教师的“不快乐”,等待公众看见

早上6点半起床,7点半之前到校。7点45,扒完两口早饭,或是带早读,或是出操。16点20,一天的教学结束,回办公室批改作业。5点,若没有家校沟通的任务,就回家备课或改卷子;遇上家校沟通的情况,光是电话就能打到19点;复杂一些的,要查监控,甚至能查到21点。解决这些麻烦后,终于离校,一口饭也没能吃上。

这是一位小学班主任在社媒平台晒出的、令其心力交瘁的一天。在当代教师现状的相关话题下,同行们纷纷抱团取暖,晒出更长的清单。令他们不解的是,做基础教育阶段的教师何以如此疲惫?教学之外,一天几乎被迎检材料、填报表格、家校沟通和课后服务填满。

这位班主任的经历并非孤例。又是一年教师节即将到来,依照惯例,全社会仍将铺天盖地地送上“教师节快乐”的祝福。然而,在祝福的另一面,基础教育阶段的教师对“减负”的急切呼吁,已然频繁越过教育行业的同温层。一个问题亟需得到回答:今天的教师真的快乐吗?2026年7月,百年品牌龙角散联合南方周末发起《听见心声——中国基础教育教师生活状态调研》(以下简称“调研”),希望和公众一同走进真实的教师生活,看见刻板印象背后,这个群体的疲倦与困顿。

无法好好教书的教师

“各位家长、同学们:新学期开学在即,为切实维护公共安全和社会秩序,防范无人机违规飞行(‘黑飞’)带来的安全风险,某市公安局某区分局就民用无人机安全飞行有关事项告知如下…”

这是2026年一份某直辖市发给幼儿园及中小学家长的有关无人机安全规范飞行的告知书。按照该市一名小学数学教师的说法,它的传达形式到了基层,就变成了要求教师将文件下发给学生,并收回有家长签字的回执。

这一幕,已是如今基础教育阶段教师工作中难以避免的情形。名目繁多的非教学类事务性工作,正被逐渐摊派给一线教师。调研中,一位来自河南新乡的乡村小学语文教师曾如此回忆自己的遭遇:一次,一位村干部找到了她的校长,让校长叫她帮忙写汇报材料,理由是“觉得教师比较有文化”。这也导致她后来一听见手机响就紧张,生怕是领导让写材料。不仅如此,防溺水、防网络诈骗和扫黑的相关事宜也被归入了她的落实范畴。

让教师们紧张的,不只有“村干部们的汇报材料”。调研结果显示,职称评定、行政任务、家校沟通和学生安全监管成为教师教学外压力的主要来源。这些工作渐渐撕裂了教师的身份:他们究竟是要教书育人,还是要做某种“杂务工”?“被杂务缠身的累”由此逐渐累积。 

在诸多事务性及教学本职工作的叠加下,当前基础教育阶段的教师,已经很难将在校时长压缩在法定的8小时内。调研发现,这一情况在全国普遍存在,超7成教师每天实际在校时长超过9小时,他们的日均在校时长达到9.5小时左右。

当教师带着一身的疲惫离开学校时,工作往往也没有结束。这部分工作也就是隐形工作,即教师正常在校工作之外处理的各类工作。他们不但要忙于备课、批改作业,还被现代通讯工具拴在了家校沟通上。调研数据显示,72%的教师下班后仍需要及时回复工作信息,超过半数教师每天要花2-3小时处理隐形工作。教师们工作与生活之间的边界已全面失守,他们无法预料自己的私人时间会在何时被突然打断。从心理上来说,他们回家也只是换了个地方上班。

教师工作与生活之间的边界失守(南方周末/绘制)

上海的小学英语教师李蔚(化名)遇到过一个极端案例。学校里,有小朋友彼此打闹,“不是真打,可能碰了一下”。不料,家长立刻报警,班主任、校领导等全部被叫去录口供,直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家。

“只有我睡前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是轻松的,”李蔚如此总结,“我感觉我没什么自己的时间。”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被调研教师普遍认为,公众对教师存在一定认知偏差。其中,寒暑假时间多、工作轻松且下班早成为了教师认知中公众贴给自己的两大错位标签。

失守的健康防线

身体状况是工作压力诚实的晴雨表。调研显示,基础教育阶段,教学负荷已经足够沉重,教师每周平均授课节数接近14节。91%的教师同时承担2-6个班级的教学任务,平均同时授课3.1个班。这些教学任务,连同摊派的事务性工作,以及失守的工作与生活边界,导致教师群体普遍存在职业健康问题。

教师在校时长与教学负荷情况(南方周末/绘制)

调研发现,97%的教师存在不同程度的职业健康困扰。他们最突出的职业健康问题集中在咽喉、颈椎及腰椎、以及眼部。

诸多病症中,又属咽喉问题辐射面最广泛。高达70%的教师存在咽喉干痒、声音嘶哑等咽喉不适症状,32%的教师已确诊咽喉炎或慢性咽炎。咽喉相关问题合计影响超过八成教师,而这些教师中,又有66%每年至少会出现一次阶段性失声。

但教学很难因教师的健康问题按下暂停键。为了跟住教学进度,教师们很多时候只能带病支撑,自行找办法缓解。80%的被调研教师依赖龙角散等润喉糖果缓解喉部不适,亦有不少教师习惯冲泡润嗓茶饮。若情况更严重,“嗓子说不出来话的时候,我可能会去医院吊个盐水,这样好得快一点。”一位上海的初中生物教师表示。

 教师目前存在的健康困扰及缓解困扰的方式(南方周末/绘制)

与生理不适一同袭来的,往往还有情绪问题。

来自家长的投诉,是教师们情绪问题的源头之一。调研中,22%的教师过去一年曾收到家长投诉,约五分之一的教师因投诉产生中等及以上心理负担。年轻教师对投诉尤其发怵,98%的00后教师收到投诉后存在心理负担,这一比例高于其余所有年龄段教师。李蔚就对这一问题有直观感受。据她了解,曾有年轻教师被家长投诉得产生了抑郁问题,干脆请了病假。

教师收到家长投诉及因此产生心理负担的情况(南方周末/绘制)

面对前述种种,教师们当前产生了一些迫切的诉求:减少非教学行政事务、加强职业健康保障、优化家校沟通机制并完善职称评价体系。从根源上说,他们希望教师能真正回归“育人”的本质。

教育之路上的“微光”

久在教育系统中,不少教师难免为职业倦怠所拉扯。调研中,近四成教师已产生中度及以上职业倦怠。然而,如果有机会重新选择职业,超七成教师仍愿意继续从教。

教师职业认同及倦怠情况(南方周末/绘制)

还能从这份职业中获得成就感。见证学生的成长与帮助他们走出困境,是被调研教师成就感最为重要的“能源供给”。

特殊教育教师对这样的时刻感受或许更为深刻。特殊儿童在沟通和学习上大都存在困难,即便教师付出相当的努力,学生也很难在短期内有明显的进步。上海的特教教师许洪(化名)有一个学生,一度连说话都不会。教着教着,有一天,学生突然开窍了,见了面能打招呼,还能上课发言。

“孩子突然什么都能做一点之后,他的家庭负担可以减轻。”许洪表示。“这种时候,作为教师还是有一定成就感的。”

来自学生的感恩与对自己的认可,也滋润着教师们的成就感。许洪回忆,自己的一个学生从特教毕业后,上了特教类中职。后来,他去该中职参加活动,被这名学生认了出来。已经学会了咖啡技能的学生,主动给他冲了一杯咖啡,还拉了个爱心图案,这让他深受触动。

一位辽宁沈阳的高中体育及德育教师提到,自己有几个体育生学生,曾经是“爹妈都管不了的”。最后,还是他“费劲心血”把他们“熬”了出来。“他们都能上个民办二本,至少也是本科了,”他说,“现在他们还能回学校看我,会给我带零食和小礼物啥的,我感觉,没白操心,这不就是快乐?”

教师职业成就感来源(南方周末/绘制)

值得庆幸的是,近年来,支撑着教师们的并不只有源自学生的成就感。当关于教师困境的讨论逐渐走入公众视野,越来越多的人和机构开始呼吁社会破除对教师的刻板印象,看见他们的真实困境并回应他们的需要。2026年,国务院印发了《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要求全面减轻教师非教育教学任务负担,这无疑是对整个群体最有力的支撑。

作为长期陪伴教师的专业护嗓品牌,龙角散也是关注教师群体的一员。自2021年起,龙角散持续聚焦教师科学用嗓与情绪健康,发起以“送给老师的好声音”为主题的教师关爱系列行动,从向大凉山支教老师捐赠润喉物资,到联合华润三九走进全国近百所校园送护嗓产品,再到联合联邦走马在全国42城书店派发“声音种子情书”,并联合多家媒体发布了情感短片《当老师30年,不想过教师节》、《种声音的人》、《听见走下讲台的TA》等,讲述教师的真实情感与真实故事。这一次,龙角散更以调研发起者的身份,把教师的生活完整地呈现在大众面前,希望公众看见这一群体的困境,了解他们教学之外的繁杂事务、失守的工作和生活边界以及严峻的身心健康问题。

教师们如今真的快乐吗?当我们回到这个问题,会得到复杂的答案。他们既承受着超出大众想象的压力,也收获着来自学生的“微光”无论是他们达成的一点微小进步,还是多年后的一句惦记和感谢。或许,在赞美教师的伟大付出之前,先问一句“今天准时下班了吗”、“最近身体还好吗”,他们会感受到更加真实的关怀和慰藉。我们期待多方社会力量加入,从“看见”开始,走向“改变”,或许总有一天,那些抱着育人初心走进校园的教师们,能够找回应有的快乐。

改变教师的处境,从看见开始;而看见,则从大家分享的真实故事开始。为此,我们发起一场征集活动,面向读者征集关于基础教育阶段教师困于非教学类事务性工作、生活与工作边界失守的故事。内容来源需为亲身见证或经历;形式可以是文字,也可配图叙述,文体不限,长短皆宜;作者需保证对其作品拥有合法的著作权,图片版权需保证归投稿人所有。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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