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麦克法伦：与我聊聊你的河

罗伯特·麦克法伦 图/受访者提供

每到一个新城市，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下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步到河边。“这立刻让我与河流之间建立起某种关联，我开始了解这个地方的一些东西。”

寻流，逐流。人的身体和头脑都跟着河流的脚步蜿蜒，流过被水滋养的生命，淌过从过去到未来由水所孕育的人和生活。当河流成为世界地图的绘制者，它将所有物种的生与死紧紧相连。站在河边，麦克法伦会问当地人，“跟我讲讲你们的河流和水域。”此后的谈话，与他们所讨论的河流一样，组成一张当地人的经验、记忆和故事的水网。

在采访的开头，麦克法伦问了我同样的问题：“‘谁’是你的河流？”于是，我跟他聊到长江和嘉陵江，他也与我分享他家附近的小泉。“今年夏天，我们正在经历第四次热浪，那些小泉已经奄奄一息。”麦克法伦说。

五六年前，他在记事本上写下三个问题：“森林会思考吗？山有记忆吗？河流是有生命的吗？”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三个问题变得越发紧迫。“河流迫使我们去思考何为生命、何为死亡。与此同时，英国的河流正经历着严重危机。”他说，“我发现自己被垂死的河流包围，因此必须去写河流的生命。”

“Is a River Alive（河流是有生命的吗）？”是罗伯特·麦克法伦的新书《活水》（2026年8月出版）的英文标题。从广义上说，麦克法伦通常被归为“自然作家”，尽管他本人对此归类并不认同。他的书写一直致力于为读者带来那些遥远的非人世界的声音。他写过高山、冰川和荒野，也在行走中寻找那些荒废的古道，还写地下世界里植物根系和真菌构成的远超人类想象的复杂信息网络。这一次，他把目光投向了河流——或者说，水。

麦克法伦的每一次写作，都像是一场固定主题的全球游走和“策展”。他从家附近的泉水出发，进行了长达五年的田野调查。书中记录了他在三处水域的经历：厄瓜多尔云雾林的洋椿河，印度东南部水城金奈的溪谷、潟湖和支流，以及加拿大魁北克地区的穆特赫考希普（又称马格佩河）。

穆特赫考希普（又称马格佩河） 图/受访者提供

与麦克法伦家旁边的小泉一样，这三处水域都面临着死亡威胁。洋椿河所在的云雾林受到金矿开采的觊觎，彻底毁灭的危险至今没有消失；金奈的河流、湿地和溪谷长期承受化学物质、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的污染，一些水域甚至在官方地图上被抹去；穆特赫考希普则面临水电开发和筑坝可能造成的“溺亡”。

“更重要的是，正是在这些地方，人们正激进地重新想象人与自然的关系、生命的本体以及河流本身。”麦克法伦说。在厄瓜多尔，他提及该国宪法对自然权利的承认。《厄瓜多尔宪法》写道：“自然，即帕查玛玛，是生命繁衍和发生的场所。它有权使自身的存在，以及生命循环、结构、功能与演化过程的维持和再生，获得整体性的尊重。”2021年，厄瓜多尔宪法法院援引这些条款，裁定洋椿河所在的云雾林及其河流拥有“生命权”，并撤销可能破坏当地生态系统的采矿许可。同年，在加拿大，穆特赫考希普被当地因努原住民议会和地方政府共同承认为法律上的人格主体。而在印度金奈，麦克法伦记录了同行者拉吉和当地的行动者通过重新绘制地图抵抗河流被“谋杀”而死。

与寻河之旅相伴随的，是麦克法伦对全球“自然权利运动”的持续关注。这使得《活水》相较于他此前的创作呈现出了新的面貌。“二十多年来，我的作品从一个孤独感知者的单一声音，走向一个包含多重声音和充分人化的世界；也从更偏重审美的风景欣赏，尤其是山地审美，走向危机阴影中的写作。”他这样总结自己的变化。“我们始终处于河流死亡、气候变暖和野火的阴影下，这些危机已经敲到门口了。写作者必须在这个语境中工作，并追问：什么样的工作最有用？什么能够处理关于地球上的公正、可持续生活的最困难的问题，而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