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之外，一家城燃企业的二次生长

8月的上海，阳光把浦东新世纪花苑二期的柏油路晒得发烫。这个20世纪90年代建成的小区，与全国无数老小区一样，面临着墙体保温差、梅雨季返潮发霉、冬季湿冷入骨的共同困境。

但走进其中一套改造后的小户型，一切都变得不同了。户外气温30℃、湿度80℃，而室内温度约25℃、湿度约40℃。没有传统空调的吹风感，也没有老式暖气片的燥热，更听不到机器运转的声音。一套隐藏在橱柜和吊顶中的“五恒”系统，正缄默地维持着恒温、恒湿、恒氧、恒洁、恒静的家居环境。

这套系统的提供者，是中国燃气（以下简称“中燃”）。

中国燃气深圳总部大厦（中国燃气供图）

一家以燃气为主业的企业，为什么要钻进老小区做“空气生意”？从卖一立方米的气，到卖一平方米的舒适生活，中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答案，就藏在一场席卷整个城市的燃气行业的深刻转型之中。

看见商业护城河上的细微裂缝

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中燃用662个有特许经营权的管道燃气项目、58万公里管网、近6000万用户，筑起了一道看似牢不可破的护城河。

在城市化狂飙突进的年代，每铺设一公里管道、每接通一户居民，都意味着一笔稳定的收入。管道铺到哪里，生意就做到哪里。

那是一个属于管道的时代。

2001年，当中燃董事会主席、总裁刘明辉倾尽积蓄创立中燃时，国内城市的燃气还以污染大、供应不稳定的水煤气、焦炉煤气为主，众多城燃公司发不出工资，是政府难以脱手的“烂摊子”。

这位河北师范大学数学系出身的前大学讲师，在教了四年微积分和概率论之后，于1993年辞去公职“下海”。在安土重迁的北方小城，他成了旁人眼中的“逆行者”。他做过通信技术，与北大无线电系合作研发出中国第一代多媒体短信与图像传输系统，1996年便注册了域名“Chinanet”；也曾在垃圾焚烧的BOT(建设-经营-转让)模式里看到民生公用事业的商业化逻辑，并预判了天然气普及的时代趋势。

此后，中燃与昆仑能源、新奥能源、华润燃气等头部企业一道，用管道重塑了中国城市的能源肌理。

然而，当城镇化率突破67%、新建住宅增速放缓、“双碳”目标下能源结构加速调整，曾经坚固的商业护城河开始显现裂缝。增量红利退去之后，城燃企业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管道的延伸是有尽头的，但企业的增长不能有尽头。

中燃深刻意识到，城市燃气行业正经历盈利模式的系统性重构和市场竞争格局的深度转化。

在内部信中，刘明辉将2026年定义为“背水一战的生死存亡之年”。这并非过度焦虑，而是全行业不得不面对的转型大考。昆仑能源、新奥能源、华润燃气、港华智慧能源……头部城燃企业集体转身，纷纷寻找第二增长曲线。

从“城市燃气运营商”到“城市综合能源服务商”，再到“科技驱动型综合能源及美好生活服务商”，中燃的三次战略升级，勾勒出一家城燃企业在变局中自我革新的轨迹。

当一家企业决定转型，最难的往往不是“为什么转”，而是“往哪里转”和“怎么转”。中燃的答案，写在老小区与写字楼、工厂车间与锅炉房里。我们从上海出发，西赴镇江，南下铜陵，走进项目现场，一探究竟。

从卖气到卖服务，对用户价值的重估

在上海浦东陆家嘴金融圈里，东方大厦静静矗立。

据上海中燃智慧能源工程技术经理施俊鹏介绍，这座建成于20世纪90年代的建筑，在2024年10月之前，它的能源系统主要依靠三台离心机制冷、两台燃油锅炉采暖，冬夏两套系统各自为政，且机房占地庞大、运维成本高昂。

中燃自研的闭式能源塔热泵机组（中国燃气供图）

如今，四台中燃自研的闭式能源塔热泵机组取代了老旧设备，可从空气中同时回收显热与水蒸气凝结潜热，实现冷暖一体化联供。“改造前，每年采暖费约160万元，改造后降至五十余万元，综合节费率超过60%；制热能效比(COP)比传统锅炉高出约4倍，比传统空气源热泵能效提升20%到30%。”施俊鹏说道。

这不是简单的设备替换。闭式能源塔热泵系统克服了传统空气源热泵低温结霜、频繁化霜的痛点，在零下20℃的极寒工况下，仍能稳定输出45℃的热水，且无需钻井埋管。经改造，东方大厦每年减少二氧化碳排放371吨，相当于种植了两万余棵树木，成为大型商业楼宇低碳改造的样板。

“现代热泵不再是单一设备产品，而是一套适配多场景的综合能源解决方案，核心价值就是帮各类建筑实现精准节能、高效降碳、提质降本。”中燃智慧能源集团常务副总经理季勇表示，该系统已迭代升级到第五代，围绕降低能耗、提高能效、缩小占地面积、更新电子元件、增强智能管控等方向持续优化。

从东方大厦驱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新世纪花苑二期。一边是陆家嘴的摩天大楼，一边是90年代的老小区，中燃在公建赛道与民生赛道上的转型路径，在空间上如此接近，在逻辑上同出一源——对用户价值的重估。

新世纪花苑二期的“五恒”改造项目，是中燃与在线房产交易服务平台“贝壳找房”的联合之作。这个以小户型为主的老小区，在传统认知上并非“五恒”系统的目标客户。恒温、恒湿、恒氧、恒洁、恒静的舒适系统，原本专属于大平层和豪宅。

但中燃推出的分户式“五恒”系统以轻量化的方案，让普通家庭也能享受到品质生活。对比传统“多联机+新风+壁挂炉”方案，“五恒”系统的综合能耗下降约40%，采购成本下降约30%；一套四五十平方米的住宅改造周期仅需一个月，且能为业主提供搬家、家具寄存、临时住宿等服务。

“中燃从‘卖气’到‘卖生活品质’，本质上是同一个使命的进阶——燃气是‘居家生活的基石’，‘五恒’是‘居家生活的提升’。”壹品慧五恒科技住宅业务负责人桂超说道。

《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明确，持续推动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十五五”时期，将新开工改造城镇老旧小区11.5万个。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中燃看重的，不仅是开辟创收渠道，更是与用户建立更高频、更深层服务关系的可能。当用户不只是燃气消费者，而更是能源服务的需求者时，管道连接的就不只是一个个燃气表，而是一个个具体的生活与生产场景。

打造第二增长曲线，生物质能的工业脱碳叙事

如果说，“热泵”和“五恒”是中燃在用户价值上的近场突破；那么，生物质能则是“第二增长曲线”的核心抓手。

2026财年至今，中燃的生物质业务累计签约规模已达966万蒸吨/年，瞄准玻璃、冶金、印染、锂电等高耗能行业的燃料替代市场。

故事要从一次不寻常的“气量下滑”说起。据中燃生物质能源集团总经理董利斌回忆，曾有客户的天然气用量从2000万立方米/年骤降至700余万立方米/年。而这些“消失”的天然气恰恰被生物质能替代了。

这个发现犹如一声警钟。对任何一家企业而言，没有什么比亲眼看见自己的核心产品被替代更能催生转型的紧迫感。2022年，中燃开始密集调研生物质能相关产业；2024年12月，中燃生物质能源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在深圳成立；如今，中燃的生物质能业务进入快速增长期。

中燃为得壹能源打造的生物质绿色蒸汽项目（中国燃气供图）

在安徽铜陵枞阳县经开区，中燃为奇瑞汽车旗下电池研制企业得壹能源打造的生物质绿色蒸汽项目，是当前国内生物质能源供应领域最大的示范工程。项目采用BOO（建设-拥有-运营）模式，中燃投资建设并运营生物质锅炉，且与得壹能源签订长期蒸汽供应合同。项目配置3台20吨/小时高效生物质往复式炉排锅炉，燃烧效率超90%，并配套多级环保处理工艺，颗粒物、二氧化硫、氮氧化物的排放远优于国家标准。

置身锅炉房里，没有想象中的轰鸣设备，反而相当“安静”。其采用超绝热炉膛技术，热量被牢牢锁在炉内不向外辐射，操作人员无需在高温环境中作业。绝热性比行业领先约5%，看似微小的数字，在大规模工业供热中却意味着成本上的明显差异。其还搭载了DCS（分布式控制）系统，并接入中燃总部SCADA（数据采集与监控）平台，实现远程监盘、故障预警，以及“无人值守、少人巡检”的数字化运维。

当追逐光伏与风电的光芒成为主流时，中燃从农林木质废弃物里，看见了工业脱碳的另一种可能。

相比天然气锅炉供热，该项目可为得壹能源节省能源成本约3500万元/年，减排二氧化碳6.5万吨/年。董利斌表示，“生物质绿色供热是工业脱碳的优质路径，中燃以标准化BOO模式，实现工业供热低成本、零碳化、数字化升级。”

值得一提的是，中燃与奇瑞汽车的合作已近20年。从燃气供应到生物质蒸汽，两家企业的合作关系在能源转型的浪潮中不断深化。而中燃的生物质版图并不止于铜陵，在南京、宜春等地已投运多个项目，并依托热解多联产技术，在供热之外产出生物质炭、绿色醋液等高附加值产品。

中燃宜春万载生物质绿色燃气项目（中国燃气供图）

从“卖气”到“卖零碳蒸汽”，中燃在工业能源领域完成了一次翻转：曾经被生物质替代的天然气供应商，如今成了生物质替代方案的提供者。

从燃气到电力的跨界，源网荷储一体化的新范式

在江苏镇江丹阳市，中燃为恒神股份打造的17.5MW/35MWh工商业储能项目，是其从燃气跨界电力的示范。2026年年初，该项目正式并网投运。

要理解这个项目的分量，得先了解恒神股份。这是国内少数打通“原丝-碳纤维-织物-预浸料-复材构件”完整链条的碳纤维厂商，也是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而碳纤维是高耗能产业，其生产对供电连续性、电压稳定性要求极高，供电的波动将直接影响产品的品质，一次突发停电可能导致产线停机、原材料报废。业内常将此类高精尖产线比作“电老虎”与“温室花朵”的结合体。

中燃为恒神股份打造的17.5MW/35MWh工商业储能项目（中国燃气供图）

该项目采用全液冷磷酸铁锂储能系统，搭配一体化能量管理平台（EMS），与厂区分布式光伏深度耦合，构建光储协同智能微电网。据中燃宏明电力科技集团常务副总经理李俊介绍，通过低谷充电、高峰放电的削峰填谷模式，该项目每月可节省电费数百万元。

通过嵌入AI和大数据技术能力，该项目同步开展生产负荷预测、现货电价预判和多品类电力市场交易策略优化，并常态化参与江苏电力现货交易和电网需求响应，通过多元收益组合平抑单一峰谷价差波动的风险。

“新型储能不只是存电和峰谷套利的工具，更是高端制造业稳产降本、绿色转型的核心支撑，中燃以负荷侧+网侧储能、光储一体化、虚拟电厂协同模式，让新能源深度赋能实体经济。”李俊说道。

在2025-2026财年的报告期内，中燃工商业用户侧的储能项目累计已投运709.4MWh，整体储能项目签约规模为3.8GWh；售电业务交易电量达73.3亿度。此外，西北地区的宁夏宁东800MW/1600MWh大型独立储能电站顺利完成首吊，全面进入设备安装阶段；海外储能业务也实现突破，瑞典项目已开工。

宁夏宁东800MW/1600MWh大型独立储能电站（建设中）（中国燃气供图）

当电力系统从“发输配用”的单向链条走向“源网荷储”的双向互动，中燃凭借对工业用户用能行为的深刻理解，从给工厂“供气”到“管电”，把能源服务的边界从燃气拓展到了电力。

管道有尽头，服务无止境

当城市地下管网的延伸放缓，城燃企业之间的新一轮角逐已经开启。它不在管道里，而在每一户人家、每一座厂房的用能细节中。

中燃正以传统燃气业务为根基、新零售业务为延伸服务、综合能源业务（热泵节能、“五恒”人居、生物质能、工商业储能等）为增长新引擎，迎接新的挑战。在2026年《财富》中国500强榜单上，中燃排在第259位。8万名员工、超1700家子公司、服务近2亿城乡居民和50余万户工商业用户。这些数字构成了一家企业转型的基本盘。

转型从来都不是换一块招牌那么简单。对一家在管道时代浸润了二十余年的企业而言，最大的挑战不在技术，而在组织。中国燃气打破了传统金字塔组织架构，全面推行平台化管理，提出“六大超级企业引擎”（管理超脑、安全聪脑、服务云脑、能源智脑、生态元脑、文化强脑），将AI深度融入企业运营的全流程。

组织变革的阵痛，或许比技术迭代更为剧烈。但商业史反复证明一个道理：那些在旧引擎还在轰鸣时就敢为新引擎腾出机舱的企业，更有可能在变局中赢得新生。

中燃以“变革筑基、人工智能创值，以新战略、新业务、新组织决胜开局”为经营核心思想，矢志成为“以科技赋能社会、提供全方位智能化美好生活服务的综合性科技集团”。

中燃的转型正是中国能源结构演进的一个缩影。刘明辉曾用“去黑-浅绿-深绿-纯绿”来描述这一进程：首先以天然气大规模替代散煤和工业燃煤，实现“去黑”；继而推动清洁能源普及，实现“浅绿”；最终通过技术创新迈向“深绿”乃至“纯绿”。

这是一个渐进式的产业升级过程。而走在这条路径上的城燃企业，正在从“能源的搬运工”变为“能源的管理者”，不再只是把天然气从上游输送到终端，而是为每一个具体的用能场景提供最优的综合解决方案。

管道有尽头，服务无止境。当一家城燃企业把目光从地下的管网转向地上的生活与生产，它所连接的，是一个个正在被重新定义的能源场景。上海老小区里悄然运行的“五恒”系统、铜陵农林废弃物燃烧出的绿色蒸汽、丹阳碳纤维工厂里削峰填谷的储能电站……这些分散在大江南北的项目，共同书写着一家城燃企业在时代变局中的二次生长。

而故事，才刚刚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