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股份用工风波背后,ESG风险谁来值守?
从企业可持续发展规划师进入国家新职业公示名单,到星宇股份用工风波,纸面的岗位设置,与真实业务里的风险管控之间,横亘着一道ESG人才鸿沟。
责任编辑:孙孝文
9月2日,星宇股份召开线上业绩说明会。面对近期持续发酵的应届生解约争议,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周晓萍表示,公司已深刻反省并真诚道歉,并将在政府部门指导下落实相关措施,重新审视和整改用工制度与流程。
2025年秋招期间,星宇股份招聘了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今年,公司陆续与其中107名应届毕业生解除劳动合同,相关安排和处理方式引发争议。部分员工将材料提交至大众、奔驰等客户的供应商举报渠道。9月1日,大众中国确认收到相关投诉并启动专项调查;奔驰方面也回复已启动调查。
一件发生在企业内部的人事管理问题,就这样越过了企业边界,蔓延至跨国车企的供应商管理体系中。
在全球供应链中,一家制造企业很难再把内部管理与外部业务截然分开。一项用工决定,表面上属于HR的职责,背后却可能牵动劳动者权益、企业人权责任以及客户的供应商管理要求。
问题在于,这样的风险往往没有一个天然的“归口”。企业真正容易忽略的,恰恰是这些职能之间的责任空白地带。
当ESG越来越进入企业的供应链、用工和海外业务,企业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在风险还没有传导出去之前,看见它?
一个新职业,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
2026年7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公示拟新增12个职业,企业可持续发展规划师位列其中。

企业可持续发展规划师要求,来源:人社部
按照公示,企业可持续发展规划师是从事企业环境、社会与治理可持续发展规划管理工作的人员,主要工作包括制定可持续发展战略、搭建管理体系、确定实质性议题、制定管理机制和流程、协助实施战略并监控执行。
把它放回企业经营的现实中看,更像是一种信号:企业对ESG能力的需求,开始从有没有人做,走向有没有专业的人做。
“ESG从业人员以后将有一个正经的、国家认可的‘户口’了。”2026年7月,在南方周末第十八届企业社会责任年会暨学术成果发布会上,全国工商联智库委员、中华环保联合会环境社会治理专委会主任林彬这样说。
在这个比喻背后,是一场始于2023年的申报。林彬透露,中华环保联合会在全国率先申请将ESG从业人员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并得到生态环境部支持。“我原以为整个过程需要五年,”他说,“但得益于ESG领域的迅速发展,仅用时三年,就推进到了人社部公示拟新增职业名单的阶段。”
从2019年以来,人社部门持续发布新职业。新职业之所以出现,本身就是产业和组织需求变化的一个侧影。
而这一过程中,企业面对的变化已经发生。国内监管加快推动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信息披露从有没有走向好不好;海外市场的气候、环境、人权和供应链规则不断传导至中国企业;越来越多的中国制造企业直接进入跨国公司的全球供应链,客户要求也从产品质量、交付能力,延伸到碳排放、劳工权益、原材料来源和供应链尽职调查。
企业面对的是一套越来越复杂的规则体系,供应链合规正在从“管产品”走向“管风险”。
ESG风险岗位未被关注

样本行业大致分布方向 制图:南方周末研究员
今年9月,笔者通过猎聘搜索“ESG”随机筛选了11页、共440条职位,连同BOSS直聘的全国搜索页,经过去重后有430条职位,其中职位名称与ESG直接相关的有320条。该抽样仅反映局部市场特征,但仍可窥见行业冷热:行业上,新能源以55条居首,其后是专业技术服务、检测认证、咨询服务、金融、电子半导体,连同整车、电池、食品、物业、医疗在内覆盖30余个细分行业。
若仅按职位名称粗略检索,320条样本里约245条没有写明具体业务方向,大多是 “ESG 专员 / 主管 / 经理” 这类泛化岗位;岗位名称直接带有碳、环保等环境类关键词的共34条,带有合规、披露、治理等治理维度关键词的有23条。直接涉及劳工权益、员工关系、用工合规、申诉机制的岗位仅有2条,其中一条为整车厂碳管理工程师,仅在岗位描述里提到员工关系相关内容。
也就是说,能拦住星宇这类事故的“人”,在公开招聘岗位中体现得十分有限。企业愿意为看得见的ESG指标设岗,双碳有政策考核、有CBAM、要披露,却几乎不为看不见的ESG风险设岗,这才是风险错配。

市场对于经验年限的要求,制图:南方周末研究员
同时,值得关注的是,高薪领域集中于头部上市公司与出海企业,其中要求3年以上经验的岗位超过六成。地理分布同样向产业端倾斜。样本企业中,招聘地在上海、北京、深圳、广州的合计179条;但第二极正在制造城市成形:芜湖的10余条ESG招聘信息全部来自奇瑞,嘉兴的8条集中于桐乡,来自华友钴业、振石控股等企业;东莞的7条里,领益智造在黄江镇连挂3个ESG岗位。
招聘方中,第三方认证机构占38席,TÜV南德、SGS等,相当数量企业选择买服务而非养团队,需求被外包给了服务机构。
还有一部分招聘需求挂着ESG实习生、面向2027届的校招培训生,和ESG资格证书渠道销售、ESG课程导师、ESG学习顾问等,当“教人做ESG”本身成为在招岗位,考证生意已从需求侧蔓延到供给侧。
需求跑在了人才供给前面
职业名称可能在一天内公布,但职业能力不可能在一天内形成。
一个新职业从公示,到正式纳入职业分类体系,再到国家职业标准形成、培训课程建立、评价体系运行,需要一个过程。
高校培养则更需要时间浇灌。
以“双碳”领域为例,2025年,北京科技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昆明理工大学率先获批开设“碳中和科学与工程”本科专业。教育体系已经开始响应产业变化,但从专业建立到学生毕业,再到他们进入企业积累经验,仍需要数年。
但,企业面对的规则不会等待。
客户可能随时要求供应商提交碳数据,海外业务随时面临人权尽职调查,一项内部管理决定今天就可能被放进全球供应链的合规体系中重新审视。
于是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时间差:规则变化最快,企业需求其次,人才培养最慢。
倘若星宇股份内部,能够有人在更早阶段提出预警:这项大规模应届生离职安排,除了劳动关系问题之外,可能触发主要客户的供应链责任要求。事件或许会走向不一样的结局。
不过,当人才供给落后于市场需求时,最先出现的往往不是成熟的人才培养体系,而是培训市场。
目前ESG考证市场并无统一命题和统一发证机构,市场上已经存在多个ESG培训和认证项目,收费从千元级到数千元不等。
与此同时,授权与证书乱象也随之显现。今年8月,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中国ESG研究院与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培训中心发布联合声明,称双方合作的ESG岗位能力认证培训项目已于2026年6月8日终止,并指出合作期间第三方机构存在未经授权使用双方名义、违规组织考试、违规制发证书、违规使用课程资源等行为。
ESG最终会不会成为一种基本能力?
一个企业当然需要专业的ESG团队,但专业团队的价值,并不是把所有ESG工作都包下来,而是把相关能力带进业务。
比如,让采购经理理解供应链人权尽职调查,让财务经理理解碳成本和转型风险,让HR知道劳动者权益如何与供应链责任发生关联,让工程师考虑产品全生命周期影响,让海外业务负责人熟悉当地的可持续发展规则。
ESG部门做的不是“替业务做ESG”,而是让业务本身开始具备ESG视角。
中国企业越来越深地进入全球产业链,也意味着企业要面对更多来自海外客户、监管机构和供应链的环境与社会要求。
人才需求也随之发生变化。

领英全球绿色招聘率,来源: LinkedIn
领英《2025年绿色技能报告》从全球劳动力市场侧面呈现了这种趋势:全球绿色技能需求增长快于供给,具备绿色技能的劳动者招聘率比全球劳动力总体高出46.6%。这至少说明,在全球劳动力市场上,企业对可持续发展相关能力的需求正在快速增加。
但对于中国企业而言,更难的是,企业需要的人越来越像一个连接者:既理解业务,又懂环境和社会风险;既能读懂国际规则,也能把规则转化为企业流程。这也是为什么,ESG人才不能只靠招聘解决。企业需要建立自己的培养机制,让专业的ESG团队成为内部能力的放大器,而不是一个孤立的职能部门。
如果这一变化最终发生,那么专职ESG岗位可能真的会“消失”。
所以,对于企业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也许已经不是“我们有没有一个ESG岗位”,而是:
当风险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我们有没有足够多的人,能够看见它?
参考资料:
1.新华社,抓住新兴产业求才之机,2026-09-01
2.首都经济贸易大学中国ESG研究院,联合声明,2026-08-13
3.LinkedIn 2025 Global Green Skills Report,2025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