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最后的线索
东野圭吾去世后,我们从他的遗作、一次罕见的会面和合作者保存的最后邮件往来中,辨认这位推理作家留下的伏笔与线索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责任编辑:周建平

2026年7月23日,日本大众文学作家东野圭吾因大肠癌去世,终年68岁,丧礼以私人形式举行,仅家属出席,并婉拒所有采访和吊唁等。
8月5日,东野圭吾的新作《永恒的记忆》如约上市。书的扉页上,写着“履歴る たどる(追溯做过的事情)”和“終活る ふりかえる(为死亡做准备,回忆往昔,反思自己做过的事)”,仿佛是对人生最后的回望。
这是“一场快乐游戏”,东野圭吾曾如此总结自己的创作生涯。他不认为自己写的是“推理小说”,只是贪图方便,常用“推理小说”来说明作品的属性,他决心创作的是有阅读乐趣的小说。“这种决心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指南针。”东野圭吾说。
从《嫌疑人X的献身》到《永恒的记忆》,时隔20年,东野圭吾回到了那个似乎早已结束的故事。在他的最后一部作品中,一些伏线被重新拾起,一些人物终于走到了命运的终点。现实中的东野圭吾,也在完成这场漫长的伏笔回收之后,透过作品与读者告别。
在过去一个月中,我们采访了与东野吾圭合作多年的出版人和译者、受他影响的作家、研究推理文学的学者,我们重读了他大部分的作品,也跟许多读者聊起他的作品陪伴自己的故事,试着回答一个问题:东野圭吾留下了什么?

祈念
2020年1月,在东京银座一间很小的日式酒馆里,王雪见到了东野圭吾。
作为出版品牌“新经典文化”的编辑,王雪为了中日韩即将同步出版的《祈念守护人》来到东京。一天的商谈结束后,日方出版社的人说,带大家去银座喝一杯,庆祝合作顺利。走到酒馆门口,他们才告诉中国编辑,东野圭吾也在里面。多年来,中国的出版社出版了他的几十部作品,却没有人见过他。这场会面给双方都带来了一个惊喜。
“诶——中国,中国的出版社也来了。”东野圭吾抬起头,神情有些意外,“你们太棒了,太棒了。”
王雪回忆,东野圭吾穿着酒红色上衣,瘦高,五官分明,与照片里一样腼腆,他似乎已经喝了一会儿酒。
当王雪介绍自己的姓名时,东野圭吾笑起来,“雪”,他夸赞这个名字很好听。闲谈中,他说起那年日本迟迟没有下雪,自己的滑雪季还没开始。东野是狂热的滑雪爱好者,每个雪季至少滑30次,还创办过单板滑雪大师赛,早期的运营费用和奖金都由他承担。
王雪大学毕业后进入新经典文化,经手的第一本东野圭吾作品是加贺恭一郎系列代表作之一——《麒麟之翼》。她埋头做了许多年书,东野始终只存在于稿纸、邮件和版权合同里。她读过其中的每一个字,熟悉那些虚构人物的秘密,感受了许多人生。
那天,王雪问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祈念守护人》中的神树究竟应该译作樟树还是楠树。“楠树”,东野一边回答, 一边摊开手掌,用手指在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楠”。
第二个问题来自书中的一句话:我要怎样活下去呢?
“所以,我们要怎么样活下去呢?”王雪问。她当时只拿到小说的前半部,很想知道东野会把人物带往哪里。
“我活到这个年纪,有一天突然觉得,这个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东野圭吾说。他想写一个故事,重新想一遍人该怎样活,答案还不能告诉她,要留在书中。“老实说,这也是我写作的初衷之一吧。”东野圭吾说。
这次会面以大合照结束,东野圭吾抿嘴微笑,坐在众人中间,他面前放着一个小蛋糕。因为负责出版《那时我们是傻瓜》,王雪读了很多遍东野的散文。她突然想,虽然东野圭吾此刻一言不发,但内心或许有很多独白吧,就像《那时我们是傻瓜》那样的碎碎念。

终活
《永恒的记忆》发售前两个月,日本出版社文艺春秋放出公告:在东野圭吾作为小说家出道的第四十年,“伽利略”系列诞生的第三十年,读者将欣赏到不断进化的“伽利略”和该系列最高峰的谜团。
30年前,物理学家汤川学在短篇小说集《侦探伽利略》中登场,因常用物理学原理和科学实验帮助警视厅解决案件,他被警视厅称为“伽利略”。
《永恒的记忆》的扉页上印着两个奇异的词 :“履歴る(たどる)”与“終活る(ふりかえる)”。两个词均是汉字叠加平假名变音,前者意为“顺着时间线向上追溯(做过的事情)” ,后一个词借用日本人熟悉的“终活”,指向晚年整理身后事,也指向对一生的回望。
这两章的标题是东野圭吾给读者的礼物。2024年,文艺春秋为“伽利略”系列征集新短篇的标题,约一万人投来两万九千多个词。“征集短篇的标题,选出最优秀奖,然后用那个标题让我写短篇。这样读者肯定会惊喜又开心吧。”东野说。他后来用获奖标题发表了一则短篇,还在其中露出一句写内海薰的儿子喜欢吃巧克力,这是他第一次提及伽利略系列最重要的配角的个人生活。
在最佳标题外,东野圭吾还选出了四个“优秀奖”,其中就有“终活”和“履历”,他认为在人生的后期,在整理身边事物的同时“回顾”,是让人感到温润且余韵很深的标题;而在现代数字化社会中,“履历”这个词比以往更有重大意义,是留存在网络上的痕迹,也是某个人脑海中的记忆。
“如果用其他标题也写小说,大家是不是会更惊喜?”东野圭吾说。
2026年春天,东野圭吾寄出《永恒的记忆》原稿,两章的标题分别为“履历”和“终活”。
但死亡已经发生,这两个词落在读者眼里,就像一个作家为自己写下最后的说明。

2026年7月27日,日本东京,一家书店的工作人员在整理纪念东野圭吾的图书专区
“打开书就是这两行字,心里便明白了作者要传达的意思:这本书就是作者终活的重要部分。”生活在日本的亮夕向本刊分享了她的阅读感受,她是日本畅销书《黄油》的中文译者。“中段有一些关于自杀的话题,平淡的描述却深刻反映了日本社会弱势人群的艰难和孤独,令人揪心。”
“最后20页是伽利略系列的‘起承转合,伏线回收’,像东野圭吾先生留给读者最后的温柔。”亮夕说,“熟知‘伽利略系列’的读者一定会感受到这种透过作品与读者的‘告别’。”
东野有没有把这部小说当作告别,已经无人能够追问。死亡替作品加上了一层作者写作时未必预见的含义。
40年间,106部作品从东野圭吾手中出发,被印成一亿多册书,进入陌生人的卧室、教室、地铁和旅途。在中国和韩国,他都是最畅销的外国作家,仅新经典文化就发行了超过6500万册东野圭吾的作品。
相较于他声量巨大的作品,东野圭吾活得像个隐士。他鲜少在公众面前谈论自己,只参与作品相关的活动。早些年,他还会写些随笔,但2006年年末完成《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后,他再也没写过随笔。东野圭吾说,自己想倾诉的东西都应融入小说中,让虚构人物代替自己面对读者。“虽然这是最后一部随笔集,但是在小说方面,我会比过去更加努力。”又过了几年,东野圭吾收回了《东野圭吾的最后致意》的版权,不允许再版。
就这样,隐身于作品背后的东野圭吾,让人无法得知他在何种情境下创作,他只是一章接一章地连载、一本接一本地出版。这几年,出版社能知道的是,东野生病了,越来越难联系上他了。
2023年年末,东野圭吾出席了两个颁奖仪式。11月获得日本政府的紫绶褒章时,他看起来比两年前苍老许多;12月获颁菊池宽奖时,他剃了平头,眉毛和胡子都花白了不少。2025年年末,他开始要靠拐杖行走,2026年年初,改以轮椅代步。2026年5月,东野圭吾坐在轮椅上出席了作品《白鸟与蝙蝠》的电影版试映,过于消瘦的身形惊到了现场演员。

“始于嫌疑人X的献身,结束于X的现身”
《嫌疑人X的献身》通常被视为东野圭吾创作的顶峰。它同时获得直木奖和本格推理大奖,又拿下日本三大推理排行榜的年度第一。文学奖、类型奖和读者市场很少如此一致地指向一部作品,这意味着作品既有严密的谜题、出色的人物和一份近乎自我毁灭的感情,还获得了读者的喜爱。
小说后来在中国、日本和韩国分别被改编成电影。东野出道25周年和40周年时,在两次面向读者的作品票选中,《嫌疑人X的献身》都排在第一。对许多中国读者来说,它是他们进入推理小说的第一道门。
作家紫金陈在2012年读到这本书,此后走上推理写作的道路。他把东野圭吾称为自己的启蒙者。后来读到《黑笑小说》《毒笑小说》,他又从那些故事中认出了东野的黑色幽默,觉得他与东野在性格深处有某种相似。多年以后,他写出《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和《低智商犯罪》。
《永恒的记忆》回收的正是《嫌疑人X的献身》中的伏笔。
在《嫌疑人X的献身》中,数学天才石神哲哉困在平庸的生活里,默默爱慕邻居靖子。靖子失手杀死前来纠缠的前夫后,石神替她设计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局,一环扣一环,以献祭自己的方式保护
登录后获取更多权限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