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搬迁，义乌如何定义未来商贸市场

8月，义乌全球数贸中心，一个IP潮玩全球新品发布专场正在进行。六大原创品牌把产品故事嵌进微缩童话场景。依托“世界义乌”商贸大模型，专场直播被AI自动剪成多语种的精华短视频，通过海内外一百多个平台，出现在全球客商面前。

1982年，义乌市发文，允许农民进城摆摊。这在当时是全国的头一份。同年9月，第一代小商品市场在湖清门开业。没有楼，没有棚，就是一条敞开的马路。此后四十多年，市场从马路搬进棚架、搬进室内，商户从站着到坐下来，交易半径从本地扩展到全球。

前五次市场迭代，义乌都在解决同一个问题：如何让交易发生在更大的物理空间。2025年10月正式开业的全球数贸中心，让“第六代市场”从蓝图变成现实。

但这次跟以往任何一次搬家都不同。市场不再只是搬进更大的房子，更被搬到了直播间、云端和数据流里。

“上下楼就是上下游，商铺间就是直播间，生意圈就是生态圈”——当市场不再是一栋你必须走进去的建筑，义乌市场到底搬到了哪里？

世界义乌打卡墙。（图/视觉中国）

市场还是那个“空间”吗？

在国际商贸城四区，傅江燕的袜店看起来跟别的店铺没什么两样：货架、样品、收银台。但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是站在手机前录几段话，说的不是专业带货话术，有时只是简单的“12345”，然后等着“小商AI视创”为她自动生成多语种视频。

三分钟后，手机里就亮出短视频：画面里的她站在自家店铺，流利地用外语推介货品。如今她每天要生成七八条这样的视频，袜子卖到了全球二十多个国家。

“我的店铺就是我的直播间。”傅江燕说，现在做生意大部分都在手机上，每天开门后先看商城集团的直播课程学外语，下午还有数字人替她直播，“之前朋友刷到，都以为真的是我在播。”

这样的场景正在义乌数万个店铺里生长。2025年，义乌共开展网红直播带货122.04万场，零售额856.60亿元。五年前，这两个数字是18.33万场、207.02亿元。

2020年，义乌市场的国际贸易综合服务平台Chinagoods上线，第一次把庞大的线下市场资源搬到线上，一端连着商贸城数万商户，另一端连着全球采购商。到2025年年底，平台在架商品超1702万个，服务商户6万家，注册采购商超550万人。这些数字，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线下市场的客流极限。

但质变还不止于此。2025年，义乌商城集团与阿里云合作的全球首款小商品贸易垂直大模型“世界义乌”随全球数贸中心落地，14款AI工具覆盖全贸易链路，累计服务商户超3.7万家，惠及近30万人次。

从固定坐播到灵活走播，从中文到多语种切换，再到AI数字人分身，一间卖袜子的档口可以同时是直播间、短视频工作室和跨境收银台。一部手机，就能完成十年前一个团队的工作量。

“外商在国外，我在义乌，如果他要跟我通话，我直接发链接，他接受就行。”傅江燕说，“我说中文，只要把对方语言设置好，AI会自动翻译成对方的语言让他看到。”

在全球数贸中心，时尚珠宝、创意潮玩IP、智能科技设备等8个新行业的3700多家商户，依托“世界义乌”大模型和跨境网络专线，把档口升级为集店播、走播、跨境多语种直播于一体的数字直播间。

数字贸易服务中心展厅的数十块屏幕上，汇率、航线、交易金额、集装箱数实时跳动，跨境支付平台“义支付”和供应链平台“智捷元港”的数据在此交汇。翻译、设计、展示、通关、结算等服务以工具形态被封装，商户随时可以调用，参与全球贸易的门槛就变成了“只要会用工具”。

交易无需再走进市场，市场也就不再只是一个“逛”的地方，而成为一套集合了生产、分发和承接订单的数字化服务生态。

目前，全球数贸中心正构建“1+3+N”体系：布局1个高能级数贸港，建强Chinagoods、智捷元港、“义支付”3个数贸平台，构建N项数字赋能场景。“一键开店，店开全球”变成了实实在在亮在商铺里的灯光。

义乌市场的第六次搬家，不是场地搬迁，而是业态迭代。一个规模不大的商户，也能获得接近大企业的数字化服务能力。

谁在定义明天的市场？

市场形态的变化，是靠人完成的。

2025年，义乌全市经营主体突破128万户，全国县级区域第一。按常住人口算，大约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从事与商贸相关的经营活动。国际商贸城7.5万个商铺的背后，是7.5万个家庭、7.5万种活法。

更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组数据：全球数贸中心入驻商户中，“商二代”“创二代”“新生代”占52%，拥有自主品牌或经营IP产品的商户占57%。

在卓恒珠宝门店里，2001年出生的林沐昀正对着电脑调试AI生成的产品宣传图。两年前，他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数据科学专业毕业，回到义乌接手父母的珠宝生意。他父母是义乌创一代，20世纪90年代到此创业，走的是劳动密集型的老路。

林沐昀没有沿着父辈的路径走。他从销售端率先突破，观察到珠宝行业从设计到上架周期长、费用高的痛点，便尝试搭建AI设计自研智能体，与中国移动联合研发“AI电商·星璨”平台。

今年5月，在中国移动云大会上，林沐昀讲了团队做“AI+电商”升级的故事。他算过一笔账：在传统模式下，每款新品上架需要专业模特拍摄、美工修图。“以前一家公司一个月出一千多款新品，摄影公司加班加点，至少20天才能给到照片。”在义乌，这样的企业超过8000家。

AI平台的接入，让卓恒珠宝的拍摄周期缩短到一个工作日以内。拿出样品、用手机简单拍照、设置后点击生成，两三分钟后，一组包含摆放、特写、模特图等不同场景的商品宣传图就出现在屏幕上。一键发布到电商平台，产品即可上架。

他还自研了珠宝设计AI大模型，专门设立了AIGC部门。“不管是AI设计还是AI运营，不是顶替人，而是顶替掉人不喜欢且繁琐的工作，让人真正做回人。”

“现在整个公司AI部门我是年龄最大的。”年轻化的管理团队，成为市场代际更替最鲜明的变化。

在义乌，跟林沐昀一样的“厂二代”开始独当一面。他们大多有知名高校求学或一线城市工作背景，见识过广阔的消费市场，更熟悉流量规则与算法逻辑。回到义乌后，他们没有简单复制父辈“前店后厂”的模式，而是带着新的审美、工具和品牌意识，重新打量这门古老的生意，把“鸡毛换糖”的创业基因转化成“键盘敲遍全球”的贸易新动能。

明天的市场，正被这些坐在店铺里的年轻人用电脑一帧一帧地重新描绘。

同样是创二代的季瑞欣，想走一条不同的路，改写大众对义乌“只懂加工不懂设计”的印象。大学毕业后，她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游戏美术。2023年，在母亲劝说下回到义乌。她母亲朱素珍是第一代在市场摆摊的摊主，去年在六区市场拿下三个店面，其中一个成了季瑞欣原创银饰品牌“与季”的试验田。

独自执掌店铺后，季瑞欣把时尚审美经验用在传统银饰设计上，通过社交平台引流、与独立设计师合作，慢慢在时尚买手中打响了自己的原创品牌，把产品搬上了时装周。

“我想做有自己风格、有文化内涵的品牌，”她说，“以前我们被动跟着客户走，现在我想去引领客户的审美趋势。”

贸易质量的升级是让每件小商品都拥有更多无法被简单复制的价值。“厂二代”的转型指向同一个方向：不再满足于赚加工费，而是开始赚设计、品牌和服务溢价。这是一场从“卖制造”到“卖知识”的升级。产品的物理形态没变，玩具还是玩具，饰品还是饰品。但附着在商品上的东西——创意、数据、品牌故事——正在被重新书写。

“新义乌人”也在拓展市场的边界。截至2025年7月，外资主体突破1万户，义乌成为全国首个外资主体破万的县级市，其中来自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和地区的占81%。

除了外贸，外资餐饮业也成了一股新力量。夜幕降临稠州北路，贝迪餐厅门口排起的长队成为街头最显眼的风景。“贝迪”在阿拉伯语中是“我的家”的意思。主理人穆罕默德来自约旦，他2002年到义乌，已在这里扎根二十四年。

本土新生代推动产业价值升级，外资经营者拓展全球连接。一个真正开放的市场，不是让人路过，而是让人愿意扎根。商业上的信任，最终要落到人与人的日常交往中。

制度与通道：市场的边界由什么决定？

如今，义乌早已不是“让什么人走进来”的问题。当交易的地理边界逐渐被数字技术消解、交易可以随时随地发生时，市场又靠什么维系？

制度的边界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市场的边界。数字技术重塑了贸易模式，制度则决定了这套模式能走多远。

近年来，义乌在扩大出口的同时，加快推进综合保税区、“义新欧”中欧班列回程等进口平台和通道建设，积极扩大进口，顺应国内消费者对国外优质产品与日俱增的需求。

国务院批准的《浙江省义乌市深化国际贸易综合改革总体方案》中，两项制度创新尤为关键。

一是进口贸易创新发展试点启动，建立进口消费品正面清单管理制度。以前进口玩具、日用杂货、家电，要送到指定口岸检测认证，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长，费用也不低。现在义乌依托数字化联合监管平台，在“家门口”就能完成检测认证一站式服务。

二是全国首个市场采购出口化妆品采购地申报试点落地。以前化妆品必须在产地完成检验才能出口，企业得在生产地与出口地之间来回跑。现在，全国各地的化妆品可以在采购地义乌统一申报检验。

两项创新让义乌从“贸易便利化”走向“制度型开放”。共同逻辑是：把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环节的规则整合成一个可预期的系统。一位经营日用品的商户或许说不全97项改革举措的具体内容，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效率：数据只需录入一次，就能同步推送至海关、税务、外汇等部门。

如果说制度创新是底色，物流通道则把这张画布的面积不断向外推展。

2025年6月27日，义乌（苏溪）国际枢纽港启用。它还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宁波舟山港“第六港区”。这里不靠海，距离最近的洋面还有一百多公里。但集装箱在此完成全部海关手续后，运到宁波就能直接上船，不用二次查验。全国首个“清单+报关单”数字化拼箱“先查验后装运”监管模式在此联动，“一次申报、一次查验、一次放行”成为现实。

不靠海的义乌，把海港功能搬到了家门口，靠的不是航道，而是一套规则。“港口”不再是必须靠近的地理位置，而是一种可以迁移到内陆的制度能力。

同年，金华（义乌）被列为全国14个中欧班列集结中心之一。目前“义新欧”稳定运行27条国际线路，覆盖欧亚大陆50多个国家、160多个城市。截至8月7日，班列出口集装箱突破10万标箱，刷新历史同期纪录。

通道持续打通，陆、海、空联运将这座浙中小城与世界的距离压缩到以小时计算。

到2025年年末，义乌外贸进出口首次突破8000亿元，出口规模超过全国25个省份，稳居县域第一。

从一个交易发生的地方，成长为全球贸易的节点。市场的边界在哪里，要看技术能连接多深、制度能延伸多远、通道能覆盖到哪。缺了数字技术，制度创新难以高效落地；没了制度保障，通道优势也难以转化为持久的竞争力。

第一代市场是一个可以合法摆摊的地方。到第六代，市场已经成了一个由数据、品牌、服务和规则构成的生态系统。从实体销售到数贸生态，每一次搬家，都是对“市场是什么”的重新回答。

如今，或许又有人问：义乌还是那个义乌吗？答案似乎不重要了。真正的命题从来不是义乌“是什么”，而是它“还能到哪里”。

制度划定了规则框架，通道承载了连接能力。全球数贸的新布局，让这一切以更低的成本、更高的效率抵达更远的地方。它要抵达的，不只是13000公里外的马德里——那里是义新欧班列的终点，更是“爱搬家”的义乌与世界相连的起点。

夜晚，全球数贸中心的写字楼里灯火还亮着，分不清是商户在做跨境直播，还是灯忘了关。义乌的夜晚向来如此：你不知道哪盏灯是为生意而亮。但只要灯亮着，就总有新的故事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