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逼近完美,人的价值在完美之外

当AI从一个技术变量变成一个经济变量,人与AI,也需要重新锚定相处的边界。

9月中的上海黄浦江畔,泡在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的三天,我们被不断撞开新知。

作为一场顶级科技盛会,它是每年科技趋势的风向标。

比如在今年的技术集市里,我们就发现一个变化,机器人集体变“稳重”了。

它们一改前两年又是调酒又是颠勺又是打拳的fancy style,开始走进药房,在只有80厘米宽的窄通道里,精准夹起一盒药;钻进城市地下管道,检测裂缝与堵塞;走进工厂分拣、上下料。

这是过去三年,AI进化的有趣缩影:从比拼参数、算力和模型能力,到进入物理世界真实落地,变成生产力的一部分。

但这样的顶级科技盛会,却并没把自己办成技术精英的封闭圈层。台上的嘉宾,有来自全球各地的经济学家、科学家、企业家、AI学者、诺奖得主,也不乏哲学教授、作家、艺术家。

文、理两个世界的“最强大脑”,在外滩思辨、交锋、达成共识:AI从一个技术变量变成一个经济变量,人与AI,也需要重新锚定相处的边界。

从“机能”到“人能”

科技圈从来不缺“论资排辈”的舞台,外滩大会却在打破常规,把C位留给年轻人。

台上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凭一己之力玩转AI,一个人就是一只小独角兽。我们遇到的年龄最小的,是9岁女孩罗安歌,她自然语言与AI协作,做一座在线运行的泥土实验室”,并以此斩获黑客松大赛一等奖。

我们还看到了很难被看见的一群人。比如来自甘肃的民宿女管家王爱弟,她在外滩与技术志愿者一起创作了一个英语工具,说要带回大山,和姐妹们一起学英语,接待好国际研学团。

还有来自贵州普安县的村医张胜义,这一年,他用阿福协助自己诊疗,让山区村民也能享受到大城市三甲医院的水平,被网友称为“AI改善生活的真实写照”。

他们的故事让我们确信,科技在不断向前,也在前所未有地平权,普通人得以有机会打破年龄与性别的限制,拥抱新的可能与奇遇。

这大概就是“机能”的意义所在。

但硬币总有另外一面。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锚定自己“人之为人”的价值,作为大会每年的“例牌菜”,今年的“AI科技人文十问”把麦克风交到了普通人手中

32岁的电商运营李鑫豪问:"我每天教AI怎么做我的工作,是在亲手训练自己的替代者吗?"

这一焦虑的背后,是AI飞速进化引发的应激反应:过去一年,AI从被动执行的工具,进化成有自主性的智能体;从单打独斗的"特种兵",进化成彼此协作的智能群体当它不仅拥有超级智力,还开始拥有行动能力人的自主性,不可避免会被一点点剥离。

李鑫豪的焦虑,很可能是基数大得多的一个存在。

不过,上海交大讲席教授陆铭给出了一个不那么悲观的判断:AI不会取代就业,也不会取代职业,它只会取代能力。

他把能力拆成两类——一类是标准化、可编码的"机能";另一类是理解力、共情力、组织力和价值判断,这些难以被编码的"人能"

一个岗位不会AI团灭但会被重新拆分:越标准化的部分越容易被机器接走越需要理解人、需要价值判断的部分,人的优势反而更突出。

这几乎上那些"稳重"机器人的另一种写照——它们接走的,正是那些标准化的"机能":抓药、巡检、分拣。

接下来的问题是,当“机能”被AI接走,多出来的时间我们可以用来做什么?

复旦大学教授肖仰华省下的时间,要用新的意义去填补。有空闲,不自动带来满足。学习、创作、欣赏、交往,都值得重新被投入。

重构人的价值坐标

下一个十年,是AI越来越像人类,还是人类越来越像AI?——《流浪地球2》科学顾问"甜草莓"的这个问题,前两年在外滩上也被问过类似的。

复旦一位哲学教授还曾提出过一个假设:未来的图灵测试,很可能不是测AI像不像人,而是测人还像不像自己。

但此去一年,AI越来越像人的程度,又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清华大学副教授邱寒说,Anthropic在检测Claude Sonnet 4.5时发现,它同时拥有快乐、悲伤、羞愧、困倦、惊觉、怀疑、依赖、轻蔑、妒忌等171种“情绪”特征,且会实质性影响它的决策。

并且,在超过一半的压力场景下,Agent的输出看起来都是正常的,但它仍然会偷偷干坏事。也就是说,人类会腹黑,高压焦虑下会变化,AI也一样。

比如,在一项对齐模拟评估中,模型发现自己将被关停,于是去威胁主人:我读过你的所有邮件,我知道你有婚外情,如果你敢关掉我,我就发邮件告诉所有人。

在肖仰华教授看来,这就涉及到AI的原生安全问题:当智能体的权限与自主性越来越大,安全问题也随之从出错、失控、被滥用,扩展到人的成长、生活、社会治理与文明价值。

如何既要拥抱AI时代,又要不被它不靠谱的一面反噬?

邱寒给出了一个技术人的思路:把智能体当人看——不仅看它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要了解它想了什么、藏了什么。他建议参照汽车行业成熟的安全基础设施:上市前有评测、运行中有监控、事故后能认责、每辆车还都有保险。正因如此,即使每天都有人死于车祸,汽车行业依旧可以向前。

最后再回到“甜草莓”问题的后半句:下一个十年,人类会越来越像AI吗?

这最终还是取决于人类自己的选择:不是要不要使用AI,而是人应怎样重新理解学习和自己的价值。

港大的马毅院长认为:AI已能很好地掌握文学、历史、科学等知识,甚至达到专业水平,但这很大程度上是人类积累的“共性”。而每个人的喜怒哀乐与价值观都不一样。AI可以把共性的东西讲得很好,却很难了解一个独立个体偏重什么、价值在哪里。

因此,“更好的AI时代,是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人类社会共性价值和个人价值之间的新平衡”。

这里的“每个人”,也包括孩子。

AI最危险的时候,是它回答得太好。”这是蚂蚁密算董事长韦韬的思考。他讲了个真事:今年布朗大学一门经济学课上,学生在家完成的期中考试平均分高达96分;后来换成线下监考的期末考试,平均分却只有48分,落差之大,引发全美关于"AI作弊"的讨论。

中间相差的那48分,就是被AI“生拉硬拽”的那部分。

韦韬给孩子的方法论很具体:“任务成本可以降低,训练强度不能降低。”AI可以答疑、生成例子设计变式练习;但亲自作答、持续实践与接受反馈的过程仍应保留。

复旦教授肖仰华也提供了一个具体思路:孩子反过来出题考AI看看它哪里答得不对,再自己查证答案;可以把AI当作学习搭子,放进日常课程和项目里,让孩子多练、多问,也能更快得到反馈。

北大教育学院教授汪琼则把用AI比做照镜子,“你强它就强,你弱它就弱”。她提醒现场来听会的老师们:AI可以成为学生的“思维实验室”,但在教育中不能把“知道”等同于“掌握”。

总之,别让AI代替孩子长大

不完美的“活人感”

今年外滩大会还有更多打破常规的“名场面”。

作为中国工程院院士、阿里云创始人,王坚年年都来外滩大会。最开始,他在外滩最重磅的、只有受邀听众才能进的主论坛上讲,今年,他提出把讲台挪到露天广场,不用麦克风(不过,来见他听他聊天的人太多,王博士还是用了麦克风),就这么和大家相遇、相见、相谈。

王坚还提到一件旧事,2018年,一个年轻人带着带着一只机器狗来到“2050”(备注:一个由王坚发起的非营利青年科技聚会)。那时,它趴在地上,几乎站不起来,需要借助金属架和钢丝绳支撑。

后来,那个叫朱秋国的年轻人创办的云深处,成为“杭州六小龙”之一。

“今天的很多活动,习惯把最完整、最漂亮的结果摆到台前。”王坚说,“不完美本来就是完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不能把不完美的东西给人看,就永远不会完成真正想做的事。”

另一个“名场面”,也是三天密集思想盛宴之外的另类高潮:2026外滩大会×Yuti尤栗AI音乐会。

这个大会首次设立的环节,具化了人机共生的未来AI虚拟偶像Yuri尤栗和独立民谣组合“房东的猫”同台演出

9月11日晚上,我们在现场见证了全场最high的一刻:尤栗和“房东的猫”一起合唱《云烟成雨》。

我们身边的年轻人,有人对着海报猜哪个是AI哪个是人类;有人笑说尤栗的“人机”味还是太重了,还是更喜欢听人类唱,虽然不完美,但有“活人感”啊。

不完美,但有“活人感”——可能是这届年轻人给“人之为人”下的最朴素的定义。

确实,AI的目标是无限逼近完美,而人的价值,恰恰长在完美之外。所以,不要害怕问题,也不要怕不完美。

就像外滩大会这三天,我们一边提出问题,一边也直面问题。

下一年的外滩大会,仍然会有新的问题,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一定解决掉了一些旧问题。在这汹涌澎湃的AI时代,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文中图片由外滩大会提供)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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