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张罚单之谜:基金高管的匿名惩戒

淳厚基金管理公司一位高管被认定为不适当人选。

个人罚单首次出现非高管的身影,分别来自德邦基金和天治基金。德邦基金罚单案由指向合规内控,天治基金的两名从业人员则因廉洁从业问题,分别被留置和立案调查。

国家外管局处罚三家“出海大户”:天弘基金、南方基金及宏利基金。

基金行业罚单亟须阳光化。这是投资者研判基金公司合规成色的依据之一。

责任编辑:丰雨

较之银行保险非银支付机构等司空见惯的金融业受罚“大户”,公募基金是合规优等生?随着公募基金公司2026年中报披露落幕,真相究竟如何?

南方周末“牧羊犬—中国金融业合规云平台”(下称“牧羊犬平台”)首度收录的公募基金公司中报和年报定期报告合规信息显示,2026年上半年,7家公募基金公司10名高管被罚,受罚高管人数同比暴增3倍多。而过往一年半,21家公募基金公司37名高管被处罚,其中,淳厚基金管理公司一位高管被认定为“不适当人选”,这是各种惩罚中最为严重的措施之一。管理规模位列前十名的华夏基金管理公司和富国基金管理公司亦未能幸免。德邦基金和天治基金的非高管人员则分别因合规内控和廉洁从业问题而被留置和立案调查。

公募基金公司的员工尤其高管收入不菲,甚至普遍高于银行保险等金融机构同级别人员。他们有何动机违规?被罚款几何?非高管人员因何被留置或立案调查?

蹊跷的是,作为公募基金的主管机构,中国证监会及其派出机构的官网上确实难寻公募基金处罚公告。基金管理公司的中报和年报里亦着笔寥寥,几语带过。被罚高管姓甚名谁,具体何职?21家公募基金定期报告中,仅华银基金管理公司披露了其前任公司董事长、代行督察长夏彬的,其余20家公募基金公司36名高管,均以匿名示众,外界对此一概“蒙查查”。

较之金融监管总局、人民银行和国家外管局等对金融机构罚单信息的“阳光化”,公募基金行业受罚信息尚处于半遮半掩状态。

21家公司37名高管被罚

因难以从中国证监会及其派出机构搜索其对公募基金行业的罚单信息,牧羊犬平台2026年首度通过公募基金定期报告收录公募基金行业的罚单信息。基于基金公司披露的滞后且有限的罚单信息,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对2025年1月1日至2026年6月30日期间公募基金管理公司披露的全部处罚信息进行多维度定量分析。

拉长时间更能看清一个行业的合规趋势。回溯过往十八个月,公募基金行业的合规呈现明显波动:2025年罚单量前低后高、下半年明显放量,2026年上半年罚单环比有所回落,但同比大幅增长。47家公募基金公司共收到91张罚单。

警示函和责令改正是频次最高的两类监管措施,贯穿三个半年。监管处罚力度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加码:暂停业务的处罚集中出现6次,此前半年仅有1次;2026年上半年,淳厚基金管理有限公司高管被认定为不适当人选,天治基金管理公司两名从业人员更被采取留置措施和立案调查。 


从个人罚单维度观察,2025年的个人罚单几乎全部落在高管身上。转至2026年上半年,个人罚单里首次出现非高管的身影,分别来自德邦基金管理公司(下称“德邦基金”)和天治基金管理公司(下称“天治基金”)。德邦基金罚单案由指向合规内控(详见《围剿金融销售中的灰色流量:驱逐“伪神”与“镰刀”》)。天治基金的两名从业人员则因廉洁从业问题,分别被监察委员会留置和被纪检监察组立案调查。

哪些公司的高管被处罚?

统计期内,21家公募基金管理公司的37名高管被处罚,处罚措施多为监管谈话、警示函和责令整改,最为严重者被列为“不适当人选”,来自淳厚基金管理公司。

但这些高管姓甚名谁,担任何职,各基金公司均玩起了“躲猫猫”游戏,不肯透露只言片语,保密到位。

这些高管任职的机构有何共性特征?统计发现,非货币型基金规模(该规模为截至2026年6月30日的时点数据)千亿元以上的基金公司的个人罚单,全部落在高管身上;规模超过百亿元的基金公司,个人罚单约九成指向高管;但规模不足百亿元的基金公司,高管占比约六成。

违规类型急增

公募基金公司及其高管因何违规?

从案由维度观察,涉销售违规罚单最多,合规内控次之,信息披露亦较为严重。销售管理和合规内控向来是公募罚单的重灾区。

销售管理违规是一个金融行业的老问题,公募基金业亦不例外。这说明基金管理公司在销售环节的合规度依旧偏低,高管人员冲高规模、提升收入的规模情结依旧浓厚。

案由扩类是一个新现象。2025年上半年至2026年上半年,罚单案由从三类急速扩至九类:廉洁从业案由首次出现,税务管理罚单再次出现,外管局的罚单增加。

非货币型基金规模不足百亿元的天治基金,半年内收到五张罚单。其两名从业人员因廉洁从业问题,先后于2026年2月5日被吉林省抚松县监察委员会采取留置措施、3月10日被吉林省纪委监委驻吉林信托纪检监察组立案调查。另有一名高管和一名相关从业人员,因合规内控和投资运作问题,被中国证监会上海监管局出具警示函并采取行政监管措施。该公司同步被暂停私募资产管理计划备案六个月。

少见的税务管理罚单两度现身。2025年上半年,因计算错误未按规定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方正富邦基金管理公司被相关税局处以补税并缴纳罚款;2026年上半年,因账簿上多列支出、应扣未扣和应收而不收款项,淳厚基金管理公司被相关税局处以罚款。但两笔罚款的具体金额未在基金中报中明示。这两家公司都是非货币型基金规模超过百亿元的公司。

外汇管理领域的罚单格外亮眼。过去十八个月里,外管局共处罚三家公募基金管理公司,三家都是QDII基金规模在同级公司中排名靠前的“出海”大户。在非货币型基金规模超过千亿元的阵营(该档共47家公司)中,天弘基金管理公司和南方基金管理股份公司QDII基金规模分列第三和第四;在规模超过百亿元的阵营(该档共72家公司),宏利基金管理公司的QDII基金规模排名第五。三家基金公司均被警告并罚款。

公募机构的私募业务亦是被处罚对象。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逐条比对罚单及案由发现,统计期内,案由包含销售管理或合规内控的罚单中,涉及私募资产管理业务的处罚明显放量。

很多公募基金管理公司依据相关规定开展特定客户资产管理业务,为单一或多个特定客户设立私募资产管理计划,即业内常说的专户。

私募罚单放量,或与日益普遍的操作直接相关:公募基金经理兼任私募资管计划投资经理。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统计发现,兼任者已超过50人,其中私募管理规模普遍大于公募管理基金规模,更有不少差距极大的案例。以工银瑞信基金管理公司的基金经理李迪为例,截至2026年6月30日,其管理的公募基金规模约4亿元,兼任的私募资管计划规模却高达近268亿元,前者不足后者的一个零头。一名基金经理的精力终究有限。左手是数亿元的公募产品,右手是数百亿元的私募计划,一人能否两头兼顾、两头尽责?

行业的自律规则已然先行。2026年6月,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发布《基金经理兼任私募资产管理计划投资经理工作指引》,为兼任行为立下规矩:公募与私募业务须在场地、人员、账户、资金和信息上相互分离;同一投资管理人员管理的公募与私募产品合计原则上不超过10只;多个组合同日买卖同一证券,原则上要做到同时同价,兼任组合间不得同日反向交易;兼任者须接受5年以上的长周期考核,考核不得与私募浮动管理费或超额业绩报酬直接挂钩。这套规矩,直指兼任模式下的利益输送通道。指引自2026年6月12日起施行,存量的兼任安排须在12个月内完成整改。

87张“纯净”版罚单

一张罚单落地,处罚谁、为何罚、怎么罚,都是公众希望知晓的核心内容。

作为银行业保险业的主管机构,金融监管总局及其派出机构不定期公告罚单及案由;人民银行及其派出机构亦会不定期公告对各类机构的公告罚单及案由,外管局同样如此。这些罚单包括被处罚机构名称及个人姓名、案由、处罚措施或罚款金额。透明已是常态。

透明的监管机构处罚信息,不仅有震慑之效,更让公众了解金融机构的合规情况及监管取向,有利于净化金融机构的生态。

公募基金的罚单透明度并不同于上述金融行业。公募基金在定期报告中披露的91张罚单里,只有4张来自处罚机关的即时公示:3张由外管局各地分局公布,1张来自上海证券交易所。其余87张,处罚机关大多是中国证监会各派出机构,但后者并未在其官网的政务公开信息栏目中公示罚单。公众想知道哪家公募被罚、因何被罚、如何处罚,只能等待基金的中报和年报。

公募基金定期报告包含季报、中报和年报,但基金管理人受调查或处罚的情况,仅要求在中报和年报中披露,季报不设置该项披露义务。当前中报和年报的披露节奏是,每年8月底前披露中报,每年3月底前披露年报。从监管机构出具罚单,到其被公众看见,时间存在滞后。罚单内容的不透明更是一个问题,中报和年报里的罚单信息大多只有寥寥几行且半遮半掩,比如,虽然写着被处以罚款,却不显示金额。87份来自定期报告的罚单信息,无一写明具体罚了多少;37份高管罚单信息,仅华银基金管理公司披露了其前任公司董事长、代行督察长夏彬外,其他36人的罚单信息仅写了对高管的处罚措施,但高管姓甚名谁、担任何职,一律空白;大部分罚单的案由亦无详情,云里雾里。

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境内外监管机构对公募基金行业的监管披露差异发现,同为金融业,银行业保险业非银支付业等由金融监管总局管辖的行业,罚单早已透明化和阳光化,罚单写明被罚机构、案由、姓甚名谁、何种处罚,一目了然。透明化和阳光化,不仅对行业形成震慑,促成整改、强化合规,亦是公众审视行业合规的一个维度。

大洋彼岸,同样可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对公募行业的处罚信息公示可谓是及时且详细。从立案调查到处分落地,再到赔偿分配,每个环节都有公开文书。

具体而言,SEC通过行政程序公告栏目即时公示执法动作。2026年7月27日,SEC对ETF发行商Simplify Asset Management发布《Cease and Desist Order》(即“停止和终止令”,是SEC在行政执法中发出的一种强制性行政命令,主要用于制止和纠正市场主体的违法违规行为,并防止未来再次发生类似行为。),并罚款40万美元,案由包括ETF违规交易、杠杆超限和未如实披露资本返还,公告同时写明截至2025年7月31日其管理规模约96亿美元。2026年8月24日,SEC又公示先锋集团(Vanguard)一案的最新进展:针对此前处罚所设、用于赔偿受损投资者的公平基金,分配方案已完成公开征求意见,SEC将批准与否的期限延长至2027年2月,连程序性节点都全文公开。这两家公司均为在美国发行共同基金的公募机构,相当于中国的公募基金管理公司。

公募基金超过30万亿元的受托资产背后,是数以亿计的投资者。监管机构对公募基金管理公司的处罚信息,是投资者了解基金管理人合规成色的重要窗口。这类处罚信息,披露时效与清晰度的短板亟须解决。

校对:星歌

欢迎分享、点赞与留言。本作品的版权为南方周末或相关著作权人所有,任何第三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即为侵权。

{{ isview_popup.firstLine }}{{ isview_popup.highlight }}

{{ isview_popup.secondLine }}

{{ isview_popup.buttonT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