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潇:恍然一切如昨日 | 事关告别
一个人真的可以选择删掉自己的几年吗?活在当下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常野没能活到巨变开始的年代,也许是件好事,这样她就不必被反复考验人性:这,是淡定还是被动?这,是迅疾还是慌乱?所以,就慢慢写一个悠长的故事,读一个悠长的故事吧。
责任编辑:邢人俨

七里滨海岸,富士山未露面。作者供图
十年没来日本,坐在东京摇晃拥挤的地铁东西线上,我突然意识到,此间已经换了世代。眼前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十年前还是中小学生呢。他们的心灵有何不同?我不知道。立等可见的变化是:穿尖头皮鞋和文眉的人都少多了,便利店柜台前给你结账的,从东亚面孔换作南亚面孔。一天下来我只看到一个读纸质书的人,五十来岁的中年男。所有人都在玩手机,没人外放而已。后来几天我在地铁里又陆续看到几个零星读纸书的人,看样子都在四十岁以上。
我在东京的第一站就是神保町,著名的书店街。店员西装领带,不会英文会中文,有一种老派的礼貌与岸然自尊。二层专卖中文书,繁简体随意交错,选书也老派,和潮流全不沾边,不管是好的潮流还是坏的潮流。
有一晚睡不着觉,总听到一种缓缓盘旋降落的低吼,翻出一本《江户时代江户城》来读,写的是明治维新之前,一位来自越后(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的叛逆女性常野,到江户(今日东京)闯荡的故事。作者也是一位女性,讲故事的方式和越后的冬季一样清冽悠长。常野出生于大变革前夜,她出生前没多久,伊能忠敬已经带着罗盘和六分仪,步行完成了对越后地区的测绘,当常野与同龄孩子们仍然相信獾会变戏法,水精灵扰动着大塘,而勤劳的兔子住在满月之上,夜夜都在捣年糕时,一张基于科学观察的日本全国地图已被绘制出来,要不了多久,孩子们的世界就会失掉魔法,按照一个叫林奈的瑞典人设计的体系分门别类。不知为什么,读到这些变革前夜的故事,我竟然得到了某种抚慰,进而意识到,必须拥有此刻,和自己在一起。
从2022年春天到2023年春天,有一年时间,我写文章总不由自主用到“抚慰人心”四字(或“令人心安”),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它已变成我的最高审美。那一年我从北京搬到大理,和自然前所未有地接近,也尝试在智识之外,用身体理解一些事物。由那再往前十年,我在波士顿如席的大雪里,想象一辆已经不再到来的班车。“神灵、家族、单位,这些班车正在远去或者解体,”我在日记里写道,“而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一个司机可以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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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黄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