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Color Walk到敦煌色:当代人如何重新“看见”色彩
如果说Color Walk的流行是年轻人的一场“寻宝游戏”,那么传统色的复兴则是一股更深远的审美风潮。“东方传统色”正被编织进广阔的日常消费场景,成为设计端的灵感来源。故宫口红、敦煌色眼影纷纷售罄背后,人们借颜色安放真实的情绪,也借颜色辨认那些蛰伏在历史深处的“老祖宗的审美”。
当“色彩”重新成为连接人们与世界的方式,一个问题浮出水面:敦煌,为什么承载起了当代人对“美”最深的想象?
9月,敦煌。鸣沙山的沙脊被晨光描出一道金边,风从戈壁深处来,带着细小的尘,也带着千年丝路的余温。莫高窟的洞门一扇扇打开,阳光斜斜洒进洞窟:青金石蓝、朱砂红、石绿、土红、金箔的微光,在幽暗里醒来。那些颜色,明明是画工们一笔笔敷上的,此时不像被画上去的,倒像从墙壁深处醒来,带着千年的呼吸,在风沙与岁月中被一层层覆盖,又一层层剥落。尘埃在光柱中悬浮,如同时间本身有了形状。

莫高窟景区游人如织。(图/视觉中国)
今天,年轻人与色彩的关系变得更“亲近”了。屏幕上的颜色鲜艳却单薄,滤镜将万物磨得光滑,色彩沦为转瞬即逝的背景,于是年轻人开始渴望一种有来处、有温度的色彩,用脚步重新丈量色彩。正是在这样的集体心态转变中,Color Walk(色彩漫步)的生活方式流行起来。选定一种颜色,沿街收集同色事物——便利店的标签、共享单车的漆面、咖啡馆玻璃窗反射的天光,都成为他们重新打量世界的切片。但走得越远,越会发现,真正的色彩从不孤立存在,它总连着一段历史、一种文明、一片土地的记忆。
这种对色彩的集体痴迷,正把越来越多人推向敦煌。
数据显示,2025年敦煌市共接待国内外游客2439.3万人次,同比增长16.6%。敦煌莫高国际机场运营航线35条、通航国际国内城市31座,年旅客吞吐量近130万人次。
如果说Color Walk的流行是年轻人的一场“寻宝游戏”,那么传统色的复兴则是一股更深远的审美风潮。“东方传统色”正被编织进广阔的日常消费场景,成为设计端的灵感来源。故宫口红、敦煌色眼影纷纷售罄背后,人们借颜色安放真实的情绪,也借颜色辨认那些蛰伏在历史深处的“老祖宗的审美”。
当“色彩”重新成为连接人们与世界的方式,一个问题浮出水面:敦煌,为什么承载起了当代人对“美”最深的想象?
壁上千年,时间如何改写敦煌色
出乎意料的是,敦煌壁画的美,首先在于它描绘的不只有神佛,更有人间。
走进莫高窟的洞窟,人们往往会被那些宏大庄严的佛像与飞天所震撼。但如果俯身细看,会发现壁画中藏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图景:莫高窟第23窟的《雨中耕种》里农夫躬身耕于田间;第156窟的《父母恩重经变》画着与今天婴儿车惊人相似的古代推车;第146窟的《洗头》中人物弯腰低头清洁头发;第296窟的《福田经变》中,旅人在井亭边饮马歇脚,那是丝绸之路上最真实的日常。画师们在描绘佛国世界的同时,也把人间烟火悄悄藏进了墙壁。

“何以敦煌·念念回响”展中的莫高窟第23窟《雨中耕种》。(图/视觉中国)
受印度佛教艺术的影响,敦煌早期壁画中,现实生活的描写并不多见,但随着中国人独创的经变图出现,异彩纷呈的世俗生活如农耕、狩猎、宴饮、战争、制陶以及建筑、交通工具等内容大量涌入石窟。
今天年轻人奔赴敦煌,爱的正是这份“人情味”。它与人们在Color Walk里寻找生活美感的冲动,本质上是同一种:在宏大的叙事之外,重新看见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美。
而当你真正站在洞窟里,才会发现敦煌的色彩从来不是静止的颜料,而是一部流动的、呼吸的、带着温度的历史。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今天在洞窟中看到的敦煌色,绝大部分是时间“改写”的结果。敦煌壁画中大量使用的棕色系颜料中含有铅丹,铅丹在刚被画上去的时候是一种明亮的橘红色。但铅丹在高湿度、光照等作用下会逐渐变色,橘红逐渐转为棕黑,最终定格为洞窟中那种近乎焦糖色的深沉色调。画师当年画下的是一回事,后人看到的是另一回事。时间介入其中,完成了自己的二次创作。
“变色”在敦煌壁画中比比皆是,而这种跨越时间的深度,恰好构成了当下探讨“美”的绝佳切口。它像一面跨越千年的镜子,既映照出古人笔下的色彩密码,也折射出当代人对美的重新思考。
2026年9月,以“千年敦煌色,万象人间美”为主题的欧莱雅中国“美之道”论坛在敦煌启幕。论坛上,《中国传统色》系列图书作者郭浩用极具震撼力的青金石微观结构图,将时间的痕迹具象化。敦煌洞窟佛像头顶那一抹“佛头青”的青金石,并非完美的单一矿物晶体,而是一种“多矿物颗粒交织集合体”,由“青金石颗粒”、产生金色闪斑的“黄铁矿微晶”,以及填充其间的“方解石微细脉”共同胶结而成的岩石。

《中国传统色》系列图书作者郭浩主题分享。(图/欧莱雅)
这抹幽微的蓝光,来自阿富汗巴达赫尚的矿脉。它穿越了帕米尔高原的冰雪与流沙,经由粟特商人的驼队,在莫高窟的崖壁上落笔。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画师当初涂上去的是浓烈的群青,千年之后,胶结材料老化,颜料颗粒微微裸露,蓝色显得更深、更哑,像被磨去了棱角。青金石不是完美的单晶,它有杂质,有颗粒交织的边界,但正是这种复杂的物理结构,让敦煌的蓝至今依然澄澈,且澄澈得充满层次感。唐代以后,本土的石青逐渐替代了青金石,但那份深邃与神秘,至今仍是敦煌蓝中最动人的底色。
敦煌壁画中的绿色带着另一种生机。天然孔雀石研磨出的石绿,温润如玉,让壁画中的山水草木有了呼吸。红色是敦煌热烈的表达,朱砂的鲜艳稳定,让它成为壁画中常用的红色;土红的质朴低廉,让它成为铺底的最佳选择;而铅丹虽色泽鲜亮却易氧化变黑,反而成为时间留下的独特痕迹。白色是朴素的存在,石膏、高岭土、方解石、白垩,这些在中国西北地区储量丰富的矿物,构成了壁画中基础的底色。金色是最辉煌的颜色,金箔、金粉的使用让壁画在幽暗的洞窟中依然熠熠生辉。这些矿物颜料从四面八方汇聚敦煌,本身就是一部镌刻在墙壁上的“丝绸之路科技史”。
风沙深处,守护一场褪色的美
“美之道”论坛上,郭浩提出,敦煌的美学包含了“赋魅与祛魅”的双重过程。“赋魅”,是穿越历史长河的重彩画廊,赋予人们仰望与崇拜的心理回响;而“祛魅”,则是色彩的斑驳漫灭。
这精准地揭示了敦煌色的本质:敦煌壁画的颜色,是一种“褪色的美”。它不掩盖损耗,不逃避残缺,不试图掩盖时间,反而把时间本身变成了叙事的一部分。在一个被滤镜和精修统治的视觉环境中,这种不完美的、斑驳漫灭的“祛魅”,反而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审美体验。
色彩的变迁也从来不只是审美选择。北魏壁画的土红浓郁粗犷,带着北方游牧民族的雄浑之气;西魏壁画趋于清雅,透露出中原审美南渡后的内敛;隋唐壁画的石青石绿明艳夺目,映照的是帝国鼎盛时期的自信与开阔;五代鲜丽热烈,宋代温和含蓄,元代俭淡疏朗。从浓郁到清雅,从明艳到温和,敦煌色的流转映射着不同时代人们情绪与精神的镜像。每一种颜色,都是那个时代的人对“美”的回答。
也正是在这样的洞窟里,你会切身感到每一寸色彩都在与风沙、光线、时间对抗。
敦煌壁画会面临起甲、空鼓、酥碱、变色等自然变化,敦煌研究院一代代修复师前赴后继,扎根大漠,形成了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结合的完整修复体系:针对空鼓采用灌浆加固技术,针对酥碱采用脱盐修复技术,并筛选吸附材料,历时8年研究出酥碱病害的机理与修复方案。保护工作一直在推进,时光会给石窟留下痕迹,但也恰恰检验了美的生命力。
时间的脚步从未停歇,守护也从未止步。正如欧莱雅北亚及中国公共事务总裁兰珍珍所言——一家创造美的公司,不只是在做商业的流通,更是希望在这个过程中让美的穿透力能够流通。欧莱雅旗下品牌修丽可自2019年起,第六年向中国敦煌石窟保护研究基金会进行公益捐赠,支持敦煌石窟保护事业。2026年,修丽可全新启动草方格治沙公益项目,计划布设总面积15万平方米的草方格,从风沙源头为洞窟构建生态屏障。
今天的敦煌色,早已突破洞窟的物理边界。敦煌研究院自20世纪80年代末启动“数字敦煌”项目,截至目前已完成300个洞窟的数字化数据采集,200个洞窟的数据处理,212个洞窟空间结构、45身彩塑、16处遗址的三维重建,总数据量达到500TB。2022年,“数字敦煌·开放素材库”上线,打造全球首个基于区块链的数字文化遗产开放共享平台,向全球开放6500余份高清数字资源。2025年5月,“数字藏经洞”数据库平台上线,让流失海外、尘封已久的藏经洞文物以数字化的崭新姿态实现前所未有的解读与共享。
洞窟之外,敦煌色重回人间
“留下”敦煌色只是第一步,让色彩“活起来”,则是更具体的命题。当“美之道”论坛上的声音被放进现实里,它们恰好照见了敦煌色走进人间的几条线索,而这,正是今天一代人延续它的方式。

“千年敦煌色,万象人间美”——欧莱雅中国“美之道”论坛。(图/欧莱雅)
九色鹿跃上丝巾、飞天落在盲盒上、藻井图案变成手机壳、壁画的色彩谱系成为设计师的灵感库。从藻井丝巾、飞天书签到九色鹿摆件、壁画茶具、丝路盲盒,敦煌美学正从洞窟走进日常,壁画色彩谱系成为设计师的灵感库,变为可触摸、可消费、可随身携带的生活物件。

敦煌夜市:敦煌艺术走进生活的烟火气。(图/视觉中国)
“美之道”论坛上,兰珍珍的观点正切中这一日常化的转向:“美肯定有宏大叙事的一面,但也肯定存在于生活的点滴中,只要你愿意去追求,美都永远属于你。”复旦知名学者、论坛特邀嘉宾主持蒋昌建则补充,美不只是人们看到的器物或生活方式,古人的“关系之美”也值得玩味。敦煌色变成丝巾与盲盒,虽然未必能完全还原壁画的色彩,却让更多人在生活的缝隙里与美相遇。
比一件文创周边走得更远的,是一张票根。在敦煌,人们愿意为美的体验付出真实成本。有人买一张舞剧票走进《丝路花雨》,有人报名研学一路向西,有人为《又见敦煌》的实景演出留出一个夜晚。人们不再只满足于“看到”美,而是渴望“走进”美,消费在这里成为一种选择,选择让美拥有市场,让传承拥有观众。
国内头部知识博主赵健在论坛上将这概括为“商业向美”——商业能推动很多“美”像敦煌一样变得更加长久。当一面壁画被更多目光注视、被更创新的技术托举、被更多方式重新表达,当一条色彩谱系催生出就业岗位、撑起城市的文旅命脉,它就不再只是被保护的遗产,而是仍在生长、仍在养人的文明。
作为文明交汇的活样本,敦煌始终保持着开放性。大观学者、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施展点破了当下“越交流越鲜活”的底层逻辑:“美需要不断有异质性的要素注入,否则就会审美疲劳。”从印度佛陀到中原飞仙,从波斯联珠纹到希腊莨苕叶饰,敦煌色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鲜活,正因为它是无数种文化、无数种审美在丝路上碰撞化合的产物。敦煌的伟大,正在于它不追问“谁的”,让异质文明彼此碰撞、化合,才有了超出所有人意料的美。

“美之道”论坛嘉宾合影。(图/欧莱雅)
从敦煌出发,让美成为更广阔的现场
敦煌色被守护下来,又被一代代人重新“看见”。这个循环要持续下去,既需要长期的守护,也需要一个把对话变成行动的平台。而“美之道”所做的,正是把这样的平台从敦煌延伸到更广阔的生活现场。
2024年,欧莱雅集团在成立115周年之际提出“Essentiality of Beauty”,并将其译为“美之道”。这一理念,与敦煌千年来“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包容性不谋而合。为了让这一理念不只停留在口号层面,欧莱雅联合媒体,集结学者、文化研究者与行业观察者,共同完成了《美之道:解码美的本质》一书——它从美学、历史、社会与商业多个维度出发,试图回答一个问题:美为何重要,又如何在人的生活中真实地发生。这本书不是答案本身,而更像一条路径,把“美之道”从企业理念推向更广泛的公共讨论,重新理解美与自身、与社会的关系。
2025年,欧莱雅中国携手中国国家博物馆推出“美之道·循径至美”文化合作项目,旨在提升公众审美素养的同时,为文化传承与社会发展注入新的美育活力。通过线下“美之道”导览路径与线上小程序交互,双线并行的创新模式,打造以“美”为主题的博物馆路线。从敦煌到博物馆,从洞窟到日常,“美之道”实践的,是把美变成一种可进入、可体验、可参与的公共路径,而不是被仰望的符号。

欧莱雅北亚及中国公共事务总裁兰珍珍在“美之道”论坛致开场辞。(图/欧莱雅)
正如兰珍珍在论坛中所说:“美是让人为之所强大的一种力量,敦煌如此,欧莱雅也是一样。”这份力量真正的落点,在每一个愿意去美的普通人身上。有人复刻唐妆,对镜描出远山眉,点上花钿;有人把工作计划做成中式手账,每完成一项就画一朵梅花;有人在博物馆展柜前临摹青铜器纹样,一坐就是一下午;有人在社交平台上分享敦煌色卡,把青金石蓝、朱砂红、石绿拼成九宫格。这些细碎的选择,汇成一股集体性的审美觉醒。人们不再满足于被动观看,而是主动把美接纳进自己的生活。

观众欣赏敦煌艺术。(图/视觉中国)
从Color Walk到敦煌色,前者让人在一条街上辨认一种颜色,后者让人在一种颜色上辨认一千年的时光。敦煌色提醒我们的或许是:真正持久的美,是被一代又一代人重新“接住”的活的语言。而接住它的方式,是应该在日常里看见它、使用它、改造它、热爱它。美的表达形式各异,但内核相通。美在人间,美在流动,美在生生不息地相遇与传承。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