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AI,用更快的速度抵达真相的彼岸

陆川“灵魂里的东西”,是被埋葬在厚重史料里的“人”。

历史往往由无数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小人物组成。陆川决定,用AI为这些历史的记述者赋予容貌,把这些普通人带到观众面前。

陆川AIGC短片《历史·现场》电影海报

 / 盛中原

明代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建于北京内城西南角、距皇宫仅有3公里的皇家兵工厂“王恭厂”,突然传出震天动地的巨响,浓烟霎时遮天蔽日,有着两百年历史的厂区,在爆炸中几乎被夷为平地。

幸存者的记述,成为后世试图解开“王恭厂之变”谜团的线索。在厂房里,匠役吴二目睹了庭院里的大树被震得连根拔起,原本药楼所在之处变成了巨大的塌坑,与他一同干活的三十多个工人,尽数死在废墟当中。

倘若把镜头移向不远处的宫墙内,我们会看到皇帝的居所——乾清宫东暖阁。霹雳般的巨响过后,整间大殿剧烈摇晃,两扇窗格被震落,宫人纷纷逃离,宫殿上方的兽首带着碎瓦直坠而下,将两名内官当场砸死。

与此同时,住在王恭厂附近的文人薛冈冲到了街上。他看见头破血流的伤者互相搀扶着逃命,有人拼命在废墟中刨出亲人的手。

在短片《历史·现场》中,导演陆川以几位目击者的不同视角,带领观众走进了天启大爆炸的现场。震颤的檐角向下抖落碎木和瓦片,从地上爬起来的宦官神情愕然,一声都发不出,大量第一视角的镜头带来的细节感,逼真得让观众如同亲历。这是陆川用阿里视频生成模型生成的短片,也是首次使用AIGC技术应用于影视级影像物料生产的尝试

在2026云栖大会上,陆川这部短片的预告片提前亮相。长久以来,关于AI在文艺创作领域究竟是“拓宽了人类的想象”,还是“抹杀了人类的思想”的争议一直存在,当亲自用AIGC完成了一次创作后,陆川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导演陆川携AIGC短片《历史·现场》的预告片亮相2026云栖大会

用AI照亮历史“幽暗的部分”

陆川对“王恭厂之变”产生兴趣的契机,是他正拍摄的另一部长篇动画电影《天工开物》。那是一部讲述宋应星传奇故事的影片,在查阅明史时,这场震撼学界的大爆炸吸引了他。事实上,直到今天,史学家仍然没有确定这起重大事故发生的原因。

记录这一事件的史料有很多,陆川选用了《两朝从信录》《酌中志》《天爵堂文集》等内容,经由AI大模型的理解,试图重现当天的场面。无论考古,还是基于史实的文艺创作,都是后人对历史的还原和猜测。在AI逐渐深入千行百业的今天,陆川认为,“还原历史现场”这件事已经有了更多可能。

“AI的视觉能力很强,尤其是多模态的视觉能力”。陆川表示,“我一直有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将来用AI把中国历史上那些没有被史书详细记载或者留存了画像的,可以说是历史‘幽暗的部分’照亮?”《历史·现场》就是他尝试迈出的第一步。

导演陆川在2026云栖大会现场分享使用阿里视频生成模型的感受

散落在不同史料中的文字被陆续输入AI,陆川认为,阿里视频生成模型在上下文的理解方面已经相当于“博士后的水平,超过80%以上的普通人”,不过最难的是让扁平的文字转化为丰富的视觉。和外界对AIGC的想象不同,大模型并不能仅凭几句话的描述就产出影片,创作过程基本上还是沿用了当下电影制作的流程,先从史料中提取出关键人物和场景,再用模型做出“资产”。在传统视效制作中,“资产”一般指代服装、场景、道具等等可以反复调用的数字元素。导演需要不断加限定性辞藻,输出更具体的需求,使模型生成的内容更贴合“脑海中的正确答案”,最后才能图片做成动画

不过AIGC有着传统手段无法企及的优势——成本和效率。传统的真人实拍加视效制作,花销“几乎是天文数字”,根据陆川的估算,几分钟的短片至少要三四个月,烧掉一千多万。一年前,他曾参与过另一个“还原历史”的项目,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但《历史·现场》在阿里视频生成模型的加持下,只用了1/10的时间

AI到来之后,确实把重现历史现场工作,变成了一种‘可以想象而且可以尝试的努力。”陆川自认为对短片的要求不低,尽管最终成片未必完美,但考虑到节省下来的时间成本和资金成本,他仍然认为是“均衡”的选择。

AI在人们探寻历史真相的时候,提供多一种想象。《历史·现场》|截图

“模型的能力越来越强,我总结个字是,未来可期。”其实陆川对AIGC更长远的期待,是能够生成“带着厚重历史感”的影片,像古籍,像善本,“是独一无二的、陌生化的影像,经得起最严苛的历史学家所有细节的考究”。目前大模型要实现这一点还有困难,不过这也正为AI的成长留下了空间

当所有符合史书记载的画面被一一呈现出来,更多谜团反而浮出水面。诸多史料记载,爆炸发生后许多死伤者“寸丝不挂”,远处的西山树上却挂满衣物。位于爆炸点中心的王恭厂存放着大量火药,树木竟没有任何起火的痕迹。历史里“幽暗的部分”被照亮了,但并没有解答后世的疑问,正如陆川所说,拼凑历史全景的过程,其实不是找到答案的过程,尝试AI过程中带来的收获,远远大于最后的结果。

生成“灵魂里的东西”

陆川对AI的看法一度有所保留。AI热潮刚刚掀起之初,他曾把大模型生成的影像类比成“预制菜”,能吃,但缺少锅气——“做电影最美妙的部分,是错误,是人类在现场的失控,无法复制的瑕疵

随着AI势不可挡地进入影视行业,陆川也参与了几个AI项目,尤其是在《历史·现场》深入使用了阿里视频生成模型后,他对AIGC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转移。身为传统的电影人,今天用AI技术复构一个历史现场,二十年前为了还原可可西里无人区,演员们“一次次跳冰河,一次次陷流沙”相比,陆川强烈地受到了科技的进步

短片主体的爆炸场面具象化地反映了AI的能力。爆炸戏陆川再熟悉不过,《南京!南京!》里开篇就是攻城轰炸,黑烟滚滚;《九层妖塔》的山洞爆破戏,他整整拍了19天。做过无数次爆炸测试后,他爆炸物体溅射的效果的裂纹炸药能够导致战损程度等等都有明确的要求。阿里模型模拟了十几种不同的爆炸,第一轮出品,陆川并不满意,认为效果不真实,颗粒感烟尘密集感也不到位。但输入了更精准的提示词,或是要求“模拟某年某场灾难中的爆炸状态”,或是给出一张新闻照片,模型很快就追上了他的思考。不到24小时内,AI生成了4轮影像,每一版都进步飞快,“爆炸的力量出来了”。

“AI肚子里是有货。”陆川说,过去他断言,在物理世界还原这件事上,任何大模型都比不过摄像机。现在,《历史·现场》的爆炸戏基本达到了95%以上的精准度,今年迭代的阿里模型,在高动态表现上有着出色的稳定性,即便是烟尘弥漫、碎片横飞这种复杂的物理场景,也能生成栩栩如生的视频。

《历史·现场》短片中的爆炸烟尘场面。《历史·现场》|截图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拿着AI都能做导演,“正的力量还是创作者自身的认知”。AI生成的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创作者输入的要求,一个没有自我思想的使用者,单纯依赖模型的能力,只会得到平庸的作品。真正带着思考和态度去操控模型的人,才会生成出“灵魂里的东西”。

陆川“灵魂里的东西”,是被埋葬在厚重史料里的“人”。王恭厂的唯一幸存者吴二,仅仅被《两朝从信录》一笔带过,称之“撮火药人役”;那个如实记录下爆炸中皇宫内混乱状况的宦官刘若愚,并没能因他呕心沥血12年写下的纪实文学而流芳千古。历史看似是帝王将相的历史,人们会在博物馆看到他们的画像,在影视作品里替他们塑造形象,但其实历史往往由无数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小人物组成。陆川决定,用AI为这些历史的记述者赋予容貌,把这些普通人带到观众面前。

并不是每个大模型都能实现他的想法。当下的AI漫剧行业,“建模撞脸”问题严重,各种剧几乎共用一套模板,观众看完感叹“都长得一样”。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让每个人物都尽可能真实,陆川特地对三个角色做了详尽描绘,还让AI参考了仇英、傅抱石的画作和朱由校的绣像

“阿里模型很扎实,”陆川说,“我们能提出的要求,它基本都能做到,而且更加拟真和写实,正是我的个人风格所需要的。”这有赖于阿里模型文生视频模式中的人像更敏锐地刻画五官与皮肤细节,力求千人千面,而且人物情绪表达自然克制,微表情与肢体动作彼此联动,即便是群像场景,也能细腻呈现不同人物的复杂情绪。

《历史·现场》短片中普通人看到爆炸后的复杂情绪特写。《历史·现场》|截图

陆川带着相当高的标准做这部短片,连建筑、服饰都严苛考据明代记录,而阿里模型也尽可能帮助他还原了那个世界,尝试用更精准的场景、更有质感的道具带领观众“走进现场”。在陆川的标准看来,成品“不错”,但少了些“陌生感”,他认为这和大模型训练学习的数据质量有关。事实上,AI目前还没有得到博物馆“压箱底”的服装、器具等高清资料,一部分训练数据源于当代文艺作品,或许这是AI发展绕不开的问题。

尽管如此,陆川仍然认为AI可以帮人类用更快的速度抵达真相的彼岸”。无论从他与阿里模型的交流上,还是从模型不断产出更符合内心的视觉上,陆川都觉得,他看到了一种能力,也看到了一种空间——还将向上提升的空间。

对此,阿里巴巴视频生成模型技术负责人表示,未来将与更多导演、行业专家及历史学者合作,为模型引入更全面、更严谨的专业信息。同时,阿里视频生成模型也将持续加强Agentic Video能力,提升视频生产的全链路智能水平。

“影像的创造师”

阿里模型的确一直像陆川所言,“向上提升”。

最初人们发现,在AI里打字就能得到几秒小视频,很快,阿里模型生成的视频质量不断提高,人们可以随意调整画面的色彩和光影,像导演一样“制作后期”。再后来,AI让普通人也成了电影的主角,不需要学分镜或配音,只要一段生活化的视频,AI自会讲出一段堪比大片的故事。今天,阿里的视频生成模型在功能和质感上更进一步迭代,“文生视频”首次支持PPT、Word、Excel等多种文档格式输入,可谓“万物皆可生视频”,像陆川一样,让史料跨越成电影变为现实。更重要的进步在于,阿里模型已经支持单段30秒的长视频生成,这意味着创作者拥有了更大的创作自由度,用“长镜头”讲出更加连贯流畅的故事。

无疑,AI的迅速成长将培育出一批新的创作者,陆川认为这个时代已经来临。从他2023年第一次试用AI,预感到AI势必会影视行业带来颠覆性变革。“AI会深刻改变我们原有的工作流原有的认知原有的创作习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阻挡。”今天,关于AI是否能进入院线电影的讨论尚未有定论,但影视行业里越来越多项目的孵化和设计已经在大量使用AI。在《历史·现场》之后,阿里模型也将从内容创作工具升级为电影工业的基础设施。

阿里最新的视频生成模型Wan3.0可支持单段30秒视频生成。阿里云视频号截图 

这或许是一把双刃剑,行业的触角已经感受到了AI带来的寒冰与热血,一边是无戏可拍的真人演员、没落的横店和降本增效后不尽如人意的剧集,但另一边是更低成本的制作、更有效率的后期和更容易把自己的想法转化为视觉作品的年轻创作者。陆川依然希望,在未来,AI与人类创作者能以彼此更好的交互方式共同进步。

在陆川看来,影视行业更适合AI的角色,是影像生成,而非剧本创作。“原创剧本可能不是现在的能力,毕竟AI没有写作的欲望,”剧本创作所需的欲望,或核心表达,本质上得是人类的创作者赋予它。”

而作为影像生成者的AI,其工作也和摄影师不尽相同。“摄影师的逻辑是把已经存在的景观记录下来,模型是未知景观的创造者,所以AI是一个影像的创造师,肩负了影像生成和影像摄制能力。”陆川说,这在无形中赋能了更多人打开想象,享受创作。人类再强大的描述,也无法精准说出AI生成影像所有细节,所以模型给出的东西总是超出想象的。

“像经典电影那种布光表演运镜,自己想在现场拍出来,你得很有天赋,还得很有资源,很好的本子,很的钱,没个十年八年基本上是做不到的。但现在有了AI,你只要能说出来,基本上就能调出来。”陆川表示,“所以我觉得,在现在这个时代,AI跟创作者之间的关系是共创,不仅仅是个工具。”

但无论这种关系如何演进,在思考世界、在剖析观点、在倾吐情感、在文艺中找寻内心锚点、在历史中映射人类未来的,始终是人。AI帮人们走进历史现场,也帮人们看清了史料的谜团,但就像陆川尚未解答的“王恭厂之变”一样,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历史真相会被揭开,走上前去的,终将是人类自己。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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