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能与孤独 | 小城市的养老院里,护理员开始想象自己的晚年
从家里住进养老院、从养老区转入护理区,伴随着身体状态和生活能力的持续下降,老人抗拒的不只是“被子女抛弃”的想象,更是这种“再也无法回头”的感觉。学者吴心越将养老院定义为一个“阈限空间”。“阈限”指向一个人由生向死的过渡阶段,也指向一个具体的空间,某种特定的老年境况被限制在其中。
在某县城养老院的田野调查中,吴心越接触到的护理员多为50到60岁的初中及以下学历的农村女性。她们有的早年种地,后来进入车间,又在下岗潮中离开车间,最终辗转来到养老院。长期面对失能、孤独和死亡,让护理员们开始想象自己的晚年。很多人希望自己“到了年纪一下子就过去”,不要经历漫长的卧床期。
责任编辑:周建平

2018年,在康颐家园护理区的房间里,窗帘恰好被风扬起,一位老人独自看着窗外 图/受访者提供
进入“阈限空间”
护理员吴阿姨把老人抱上轮椅,推到洗手间的坐便器旁。她解开防摔保护带,手臂插进老人肋下,用力架起她,帮她脱下外裤和内裤,再扶到坐便器上。等老人方便完,吴阿姨用草纸擦拭干净,再次架起老人,帮她穿上裤子,冲水,把她扶回轮椅、系上保护带,推着她离开洗手间。
这是吴心越第一次完整看到护理员协助失能老人如厕。在此之前,她很难想象,到了生命的晚期,人的大小便会变成如此缓慢而艰难的事情。
一些重度失能的老人整日躺在床上,大小便依靠成人纸尿裤。吴心越站在床边,看着护理员熟练地解开纸尿裤,露出黏糊糊的黄色粪便,酸臭味扑面而来。她感到有些反胃,回家后连饭也吃不下。
2016年,吴心越正在台湾东海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研究方向是老龄化与照料劳动。同年,她以“小阿姨”的身份进入养老院进行博士论文的田野调查,参与扫地、喂饭等日常照护工作。直到《薄暮时分:养老院里的日常与脆弱》于2026年3月出版,护理员协助失能老人如厕的画面仍令吴心越印象深刻。

2016年,两位老人一早被推到走廊的窗前,等待护理员拖地、打扫房间 图/受访者提供
更强烈的冲击发生在吴心越第一次走进护理区深处时。一位卧床多年的老人,头发剃得极短,身体因长期卧床已经挛缩,四肢无法伸直。肌肉退化后,皮肤很容易蹭破,护理员便在老人的腿和背后垫上软垫。老人没有交流能力,常常闭着眼睛,难以判断是否清醒。
“这是我此前从来没有想象到的一种衰老的状态。”吴心越向《南方人物周刊》回忆。这样的身体状态在养老院里并不罕见。普通人对衰老的想象,与养老院里的现实之间横亘着一道鸿沟。那些衰弱、失能的老人往往分散在各个家庭里,不易被看见。而在养老院,大量这样的老人集中在同一个空间。
吴心越的老家在江苏的一个县级市,她对养老院的好奇来自她的爷爷奶奶。
爷爷九十多岁时,家里人让他考虑养老院,或者至少去参观一下。爷爷的反应非常强烈,“死也要死在家里。”与此同时,奶奶反复提起本地养老院的一些“都市传说”——老人会搬着小板凳去小树林里上吊,或者被护理员按在床上扇耳光。直到今天,网络上还有一些关于养老院虐待老人的讨论,也延续着相似的恐惧。
这种恐惧反而让吴心越产生了好奇。养老院究竟是怎样的空间,里面的老人处在怎样的生命阶段,会形成怎样
登录后获取更多权限
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