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太阳更近的城市“种春天”

在海拔三千七百米的拉萨市城关区夺底乡小学,光是大自然最好的馈赠。十几年里,老师们一捧一捧把土背进校园,一块连青稞都种不成的薄田被慢慢养厚;今年,自留地里的车厘子树结了两颗果。两颗不多,至少证明能活。从平原来的油菜育种专家告诉孩子们,植物在高原要多费一份力气,也可能长出比别处更好的品质。“与你种春天”走到第三年,第一次踏上青藏高原。
光照:沟谷口上,寸土不闲

拉萨市城关区夺底乡小学落在拉萨城北七公里的一条沟谷口上,海拔三千七百米上下,比拉萨河谷里的城区还要高出几十米。在藏语里,山谷收束的窄处叫“夺”,谷间摊开的平地叫“底”,合起来说的正是这样一处被群山箍住,又重新敞开的地方。从校门口往南望,谷地一路缓缓铺向拉萨城,转过身,北山的山脊上常年压着云。

9月下旬,南方周末联合拼多多发起,华中农业大学和西藏自治区文化产业协会提供公益支持的“与你种春天”田园公益项目来到这里,几天里几乎把四季过了一遍。上午还晴得晃眼,中午落起雨来,太阳照旧挂在天上,雨丝在光里是亮的。雨后又是双彩虹,白天穿一件单衣尚且嫌热,太阳一落又得添上外套。离太阳这样近的地方,光来得足,也来得烈。

学校的布局一目了然,没有一块多余的地。操场边、围墙根、教学楼背后的斜坡,凡是用得上的角落都被翻成了田,连走道边上也见缝插针地种着东西。苹果树是今年5月才从本地一家农业公司移栽来的,还得再养三四年才能正式挂果。车厘子更娇贵,学校专门请附近果园的师傅来教老师,老师再教给学生,今年总算结了两颗,不多,但已经证明能活。

拉萨市城关区夺底乡小学位于群山之中。

满地作物中,唯独格桑花是不用特地种的,年年自己就长出来。粉的、紫的、白的一簇挨着一簇堆在地边上,单看一朵,花瓣薄得几乎透光,风一过就翻过身去,可成片开起来的体量大得惊人,隔着半个操场都显得夺目。番茄地块里果实不少,红色皮下透着黑亮果瓤,因为不打农药,摘下就能吃,咬开是爆浆的,鲜甜无酸,是很多年前才有的那种番茄味。

地里的东西照着自己的节气慢慢长,校园里的日子也照着原本的样子过。这两天的午休和平常没有两样,孩子们吃过饭回到教室趴着眯一会儿。讲台上,一支手工香燃得极慢。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过,华中农业大学三田创新工作室的讲师们走上讲台,香还没有燃尽,一缕烟在斜进来的日光里慢慢往上走,绕过讲台上那张很年轻的脸。

非遗进校,藏戏《扎西雪巴》中的拉姆(仙女)和白面具温巴(猎人)。

扎根:一捧一捧养起来的田

讲台上的人是第一次来,讲台下这所学校的地,已经养了十几年。

学校最早动种地的念头是在2007年,先从五谷试起,2012年把“行知”二字定作校训,种地从此成了功课的一部分。校园贴着山坡盖起来,表层土薄,底下砖头石块混杂,种子撒下去,出苗总是稀稀落落。最先试的是青稞,播种后孩子们跟着看它出苗抽穗,但暑假后再去看,杂草已经长得比青稞还高,整块地里寻不出青稞在哪儿。

薄土原是可以换掉的,但代价巨大。“与你种春天”此前去过的山西汾阳贾家庄站,从1954年起动员全村劳力,全靠肩挑背扛,那些年挖走了数万立方米盐碱土,硬是把白茫茫的盐碱滩改成了良田。显然,夺底乡小学没有这样的人力,土只能一点一点地添,主席台下和绿化带里的土,是老师们赶着晴天从外面一趟一趟背回来的。高原的日头白得晃眼,走一趟下来后背便湿透了,地里的水渠和喷灌,也是老师们自己动手修的。肥料则由一些农牧家庭收集而来。换土是一次就能办完的事,养土却没有尽头,背一年,地厚一层,第二年接着背。

实践田里的肥料是家长带来的。

送肥料来的这些家长,大多是农牧民。全校六百多个孩子里,九成以上出身农牧民家庭,城镇户口的只有三十来个。多数孩子跟着父母从日喀则、那曲、阿里、昌都迁居到拉萨。近年来,许多牧区家庭愈发看重孩子的教育,一些家长选择离开牧场,在学校周边租房陪学,对家中牲畜养殖做出相应安排;学校方面则始终坚持“应收尽收”,来就读的孩子全部接纳;各区义务教育阶段学费全免,全面落实“三包”政策,更是为学生就学全面筑牢了保障。

这些孩子原本离土地最近,生长在草场与田埂边,如今却在城市校园里长大,家里的草场和耕地留在了身后,传统农具多半只在课本上见过。

学校这几块地,也就更要种下去。2024年初调来的校长向巴江村认定,劳动最能育人,“理论都是从实践里来的”。前任校长定下的“行知”,他一样没改,每周五下午,乡村少年宫的“开心农场”照常开课,孩子们跨年级报名,一期三十来人。学校还去找了本地做糌粑的企业,盘算着让孩子从种下一季青稞开始,一路看着它被石磨磨成糌粑,最后吃进自己嘴里。

孩子们正在认不同种类的种子。

校长最想在他们心里种下的,是“感恩”:知道父母不容易,老师不容易,天天打扫校园的保洁阿姨也不容易。向巴江村自己,也是被一点一点养大的,自小家里贫寒,念完西藏大学靠的是一笔西部助学金,受抚养他长大的奶奶的遗愿影响,他立志长大后成为一名老师。刚毕业教书那年,他操着一口康巴口音,孩子们听不懂,被家长找到了校长那里,他没招儿了,硬是靠着给上小学的侄女当家教,跟着孩子把拉萨话一句一句练了出来,才成了今天的藏文名师。

到了夺底,向巴江村想办一所“有温度的学校”。在他看来,团队有凝聚力,老师们心齐了,孩子才照顾得好,而温度最实在的去处,是一口热饭。为了改变食堂狭小的问题,今年在上级各部门的关心支持下,新食堂建设已在有序推进,9月10日那天正式招标,当天下午的表彰会上,校长乐得直说,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更多的变化,最先在家长间传开。今年小升初,夺底乡小学有两名本地户口学生考进了内地西藏班,教师节那天街道办主任来慰问,说是在甜茶馆里听见家长们议论,特意来问一句真不真。说起这些,校长都归功于教师队伍。学校若是一块田,老师和学生都长在里头,他不当种地的人,也不当田里的哪一棵,他更愿意当那点儿肥料。“肥料埋在底下,别人看不见,但上面长着的都还得靠着它。”

事实上,这所学校的肥料,确实也是从一户户农牧民家里收集而来的,倒进地里,和土混在一处,从此再分不出来。等到哪一年苹果真挂了果,车厘子结得比两颗多,青稞长过了杂草,也不会有谁去问哪一把是哪家送来的。

一位男同学对“多多农耕博物馆”里的昆虫标本产生了兴趣。

拔节:顺境出产量,逆境出品质

“与你种春天”每到一站,都会请华中农业大学的教授来给孩子们上公开课。夺底这一站来的是研究油菜的洪登峰教授,课排在一楼阶梯教室,两个班的学生把座位坐得满满当当,投影幕布上的光落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课的题目叫《一粒种子的“七十二变”》,课件上写着一句话:育种,就是让植物按照人类所希望的方式进化。

开讲前,洪教授把自己的QQ号打在幕布上,告诉孩子们有问题随时可以找他,也盼着将来能在武汉的大学里再见到他们。他从湖北飞来,头一夜没睡好,高原反应随时可能找上门。课就从这份忐忑讲起:人上了高原会不舒服,湖北的油菜搬到这里,会不会也有高原反应?

一只手举起来,答的是紫外线。洪教授边将一只蝴蝶徽章递给那个孩子,边指了指台下一张张晒黑的小脸,说植物也一样。别处的孩子多半先想到缺氧,这里的孩子先想到的却是头顶的太阳。紫外线会伤到细胞里的DNA,植物得腾出额外的力气去修补;再加上高原气温低,土里的有机质少,草木天然比平原长得瘦弱些。

洪登峰教授为孩子们带来《奇妙的种子之旅》。

高原也有高原的好处。这里光照足,昼夜温差大,油菜反倒容易积累养分,适应下来,一样长得好。洪教授引了华中农业大学邓秀新院士的一句话:“顺境出产量,逆境出品质。”果树长在贫瘠的地方,产量低一些,果子的风味却往往更好。西藏本地的油菜长年生长在少雨的环境里,抗旱、耐贫瘠的本事比长江流域的品种还强,在洪教授看来,这些都是难得的资源,将来也能用到内地去。

说起油菜花,孩子们都说见过,拉萨河边就开着成片的、金灿灿的油菜花。幕布上出现粉色、紫色、乳白色的油菜花时,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油菜开了几千年的黄花和白花,如今国内的育种团队已经培育出八十多种花色,这些颜色是从同属十字花科的紫花萝卜那里借来的。育种多半是这样做的:自然里本来就有的好东西,藏在角落里没人留意,育种专家把它找出来,弄清楚,再让更多的作物用上。

讲到病害,幕布上出现一张照片:一株油菜的茎秆被真菌蛀空,上半截已经枯死,秆子里长着一粒粒老鼠屎似的黑色菌核。菌核落进土里,第二年春天又会侵染新的油菜。洪教授说,这是油菜的“癌症”,学名叫菌核病,严重时能让产量损失一半。人得了病可以打疫苗,油菜却至今没找到一个真正管用的抗病基因,只能把许多个作用微弱的基因一个个找出来,再组合到一起。这件事,他打算一直做到退休,要是能培育出抗病能力高出一个等级的品种,就算成了。

课的后半段讲到青稞。青稞在湖北种不出来,只长在高原上特定的地方,在这里它没有高原反应,长得很好。“跟你们一样。”洪教授对台下说。青稞原先亩产不足一百公斤,经过四代育种家接力攻关,如今亩产能到四百公斤。

青稞在这里长得好,靠的是这片土地,土地也在被庄稼改变着。洪教授讲,作物的根系会分泌有机酸,把土里的无机物转化成能被吸收的养分;施进去的有机肥带着微生物,微生物在土里安了家,薄土才一年比一年肥。育种同样离不开自然,人按自己的需要一代代选育作物,用到的每一样东西,却都是自然里原本就有的。国家建起几十座种质资源库,把早已没人种的野生稻、野生玉米一一存下来,谁也说不准将来要用的基因藏在哪一种里。

在他眼里,人、庄稼和土地就是这样一来一往地互相养着,他管这叫“共生”。看过学校那几块地后,他建议少种些果树,多种一季就能收的蔬菜和作物,因为“可以让孩子们从播种一直观察到开花结籽”。

孩子们从地里找来植物不同的器官,向讲师请教。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涌到讲台前,伸着手要种子,把洪教授簇拥着,得依靠着讲台才能站稳。他细细叮嘱拿到种子的孩子,明年3月底种下去,6月就能在阳台上看见五颜六色的油菜花。孩子们的大胆与热情出乎他的意料,不会的问题也敢站起来回答,第一次见面就主动伸手和他握手。“我以前也很勇敢,”他课后仔细想了想,“工作这么多年,反倒越来越不勇敢了。”

洪教授也是从湖北农村走出来的,老家在一条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没有路了。他知道,今天讲的育种,台下两个班一百二十个孩子大多还听不懂。可只要将来有一个孩子考进农业院校,回来研究西藏的青稞,这堂课就没有白讲。

向上:终于举起来的那只手

这一程与孩子挨得最近的,还是三田创新工作室的讲师们。这支由华中农业大学学生组成的队伍,一路跟着“与你种春天”走了三年,每一站来的人不尽相同,到拉萨的这一拨,几乎都是头一回来的新人。周雨欣是其中最小的,才读大二,可在孩子们眼里,这位老师处处都得有人照应。到了户外观察,孩子们满地乱跑,她板起脸说要生气了,有个孩子说她的声音像手机里那个叫豆包的AI,旁边立刻有人接上:“豆包老师不要生气,我去骂他们。”

孩子们的勇敢,也各有各的样子。有孩子一下课就跑过来挽住大学生的胳膊,一点也不认生;也有孩子始终不出声,只在提问时把手慢慢抬起来。前一种勇敢是扑上来的,后一种是从自己身上一点一点挣出来的,要匀出的气力更多。

周雨欣小时候就是后一种,一个学期下来,没举过一次手。上了大学,她跟着农业局下乡走访,一户户问生姜的收购价,才慢慢把自己打开。这次报名来拉萨,用她的话说,是“勇敢一次”。

第一堂课排在三年级一班,课名叫《走近农业科学》,她嫌这几个字离孩子太远,索性从一棵抬头就能看见的大树讲起。上课时她习惯把每一排的脸都看过去。靠边坐着一个女孩,一直没有举过手,可每问一个问题,她的嘴都会跟着动,像是把答案在底下默念了一遍。那样子周雨欣太熟悉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教室的一角,跟着老师,一个字也不出声。

周雨欣正在上《走近农业科学》课程。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下去,黑板上那棵粉笔画的树,叶、茎、根都已经齐了。讲到一棵树要长好,得靠些什么,那只手终于抬了起来,抬得很慢。女孩站起来,声音小得讲台上几乎听不清,周雨欣没听清她答了什么,眼眶却先热了,心里只有一句话:你终于做到了。当年整个学期都不敢举手的女孩,如今站在讲台上,等来了台下一只慢慢举起的小手。

讲台上的这些大学生们,只比台下的孩子大十来岁。周雨欣在广西农村长大,小时候跟着爸妈在田埂上跑,后来考进华中农业大学,才知道种地有这么多学问可做。夺底的孩子在自留地里种过番茄、拔过杂草,这两天又从这些年轻老师那里听说,一棵树为什么要往下扎根,番茄为什么会变红。耕和读,原本一个在地里,一个在书上,可这两天却在同一间教室里碰了面。

洪教授留下的那些种子,也要等到明年3月底下土。而3月,在这片土地上另有一重深意:藏历新年过后便是春耕,这片谷地的青稞种了三千多年,一年只熟一次,谁都需要加倍的耐心。

这样的过程,“与你种春天”已经陪着过了三年,拼多多也一路同行。一项公益走到第三年,难处只会渐深,每到一所新学校,都得琢磨怎样贴合当地、真正落到实处,还能不能做出点不一样的。项目至今去过五个省份,夺底是走得最远的一站,也是头一回上到青藏高原。

拼多多捐建的“多多农耕博物馆”,到了夺底换了个样子。博物馆是项目带来的,放在哪儿、添些什么,却由学校自己拿主意:它被拆散开来,放进了孩子每天求学的路上,农具展示架就立在自留地的入口,书籍和植物标本摆在教学楼大厅,孩子进教室前随手就能抽一本去翻看。架子上不少是内地的农具,在农牧家庭长大的孩子大多没见过,连前来接送上下学的家长也会在架子前驻足观察。校长还盘算着添些西藏本土的老农具,想着找本地的博物馆问问,有没有多余的展品可捐。

夺底小学的学生对新建成的“多多农耕博物馆”充满好奇。

讲课的人们陆续离开,夺底的日子照旧。午休的教室里,阳光像一层温软的养分,铺裹在孩子的肩头。周五下午,开心农场的孩子照样蹲在地里拔草浇水。那几垄青稞还没长过杂草,车厘子明年也许能多结几颗,彩色的油菜花要等到来年6月,才会在孩子们家的阳台上开出他们从没见过的颜色。

高原的日头依旧白得晃眼,它让草木长得慢一些、瘦一些,也让结出来的果子更甜。

孩子们开心阅读自然绘本。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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