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答案:当艺术“长进”贵州乡野

贵州大地艺术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艺术家来了”,而是“大家都成了创作者”。当这些日常以影像、音乐、展览的方式呈现,贵州大地艺术便不再只是村庄内部的自我更新,它开始被更远的人看见、共创和共生。

 贵阳·花溪 高坡梯田。(尹刚/摄 图片出自多彩贵州·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组委会)

文 | 柏诗

编辑 | 白侯

初秋的洪江村,暮色从喀斯特山坳里缓缓漫起。被稻草填得满满当当的艺术装置,伫立在村口,成为当地生活的一抹显影。

李向明站在“土语南居”的院子里,看着远处连绵的喀斯特地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眼前是被遗弃的夯土墙、干栏式木结构的老房子。很多人看到的是荒凉,他看到的却是“补丁美学”发挥作用的现场,“很多重要的艺术家,就是在破败中诞生的。” 

 李向明在“土语南居”里。

十年后,老屋变成艺术工作室、书院、咖啡馆,民宿接连开张,年轻人回来了,笑声也回来了。

这不仅是洪江村的故事。从荔波到毕节,从遵义到贵阳,一场以“大地”为名的艺术实践正在贵州乡野间生长。当艺术真正长进乡野,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贵州的回答是:“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会写字就会写诗。”生活即艺术,答案在大地上。

从土地里长出来

李向明还记得2017年3月28日初到洪江的那个下午。车行盘山路,窗外是绵延起伏的喀斯特地貌;真正走进老房区,眼前的废墟以无可比拟的残缺之美和厚重文化,彻底打动了他。

就在一个月之前,他接到同为艺术家的朋友刘玉君从黔南打来的电话:荔波县洪江村欢迎艺术家来认领老房子,“1万元可以认租一座300平方米的老房。”

留给李向明和更多艺术家的,其实是一块早已备好的制度土壤。

 如今的洪江村早已大变模样。

2016年,洪江村率先探索闲置老房“挂牌”流转,向艺术家发出“认养”邀请。2017年,洪江村正式成为宅基地“三权分置”改革试点:所有权归集体,资格权归村民,使用权可以流转给艺术家。政策落地后,艺术家敢于投入资金、时间和精力,而一栋栋沉睡的老房子则迎来了新主人。

那些正在坍塌的残垣断壁,正是李向明“补丁美学”发挥作用的现场。他发起组建了以本土村民为主体的“洪江老房修复队”,研习濒临失传的夯土古法,采用从废墟捡来的老木、老砖、老瓦、老石础,以“打补丁”的修缮逻辑,修复老屋的肌理、重构建筑结构和空间。

 洪江村修补后的老墙。

两年后,那座几乎成为废墟的老房被修建成了洪江村标志性的艺术创作空间“土语南居”,也是李向明和朋友的诗意栖居之所。

“修修补补,一直是普通人的生活形态。”在李向明看来,“补丁美学”不是学院体系的刻意设计,而是基层民众与时代互为印证的生活留痕。既然不圆满是生命和世界存在的自然状态,主动修复就远比彻底更换更贴近本真。从前,这套美学停留在架上绘画和美术馆的展览装置中;到了洪江,它却成了可以住进去的生活。

 李向明作品《修补的力量》。

艺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逻辑,并不只在洪江。

在毕节市大方县奢香古镇,40层的环形阶梯层层叠叠,从空中俯瞰如同一枚巨大的“大地指纹”。今年夏季,音乐会的团队因地制宜,把这枚“大地指纹”设计成石磨形状的舞台——源于大方素有“中国豆制品之乡”的美誉。为了这个舞台,团队先后拿出过8套设计方案,一度准备选用索玛花的造型,最终还是决定不改变原有的地势。山为幕,风为乐,人为景。用大方县文体广电旅游局副局长黄杉的话说,这是“依托自然,回归自然”。

 2026“大地指纹”音乐会盛况。(王定超/摄)

在遵义市桐梓县羊磴镇,同样的事情也在发生。2012年,艺术家焦兴涛在此发起“羊磴艺术合作社”,探索艺术介入乡村的路径。14年间,昔日的偏远山乡已变为长期的艺术现场。

从洪江村墟修复,到“大地指纹”舞台,再到羊磴艺术乡场,贵州大地艺术有一个共同特征:艺术不是“被搬进来”的,而是从土地、村寨、稻田、歌声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这是因为贵州的乡土、民俗与山水风光,本身就构成一套可被艺术调用的语法:山地是舞台,村寨是展厅,节庆是时间表,歌舞和手工艺是材料,日常生活则是最持久的作品。

但艺术要长进乡野,不能只靠一次展览、一场音乐会。它必须先回答一个更硬的问题:人能不能留下来?

 贵阳·花溪“九道拐・追风里”机车文体旅综合体。(图片出自多彩贵州·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组委会)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与李向明前后脚踏入洪江的,还有贵阳“老古玩店艺术空间”的创始人刘海滨和杨栋昉夫妇。

1986年来洪江采风写生时,刘海滨就已对这里夜不闭户的淳朴民风和自然的生活方式念念不忘。2018年,作为第一批进驻的新村民,他们选中了一座濒临废弃的干栏式老屋,从居住、观赏、体验等方面,一步步打造出今天“佬古玩”艺术民宿的模样。

“一开始,我们只是想做一个自己的艺术空间,时间长了,慢慢有一些朋友、来洪江玩的人有住宿需求,希望感受艺术家的生活。”在杨栋昉看来,贵州丰富的民族文化资源和亲近自然的环境,不仅是艺术家的创作滋养,对于来佬古玩民宿旅居的人而言,也是一种心灵上的栖息地。

 佬古玩民宿内部。

画家、策展人铭雯则在洪江拉佑组改造废弃老房,开起了村里第一家艺术咖啡馆“拉佑咖啡”。“拉佑”在布依族语中是“枫树下”的意思,又恰好与英文“Love You”谐音。没有客人时,她就在这里画画;有客人来时,她便化身为咖啡师、老师,做咖啡、教画画。

 铭雯在咖啡馆里。

诗人雁西来了,盖起了书香充盈的“雁西书院”,教孩子们写诗,十多个孩子的诗作登上了杂志;美术批评家贾方舟来了,把自己的空间取名“老邻居”;艺术家奉家丽和家人来了,在散步时随手拾捡村道上的垃圾,悄然改变了村民的卫生习惯;策展人徐涛、艺术家李慧熙则义务教村里的孩子们画画、踢足球……“艺术点亮了儿童的梦想,也点亮了他们对未来的期望。”李向明欣然感叹于这样点点滴滴的变化。

外出打工的村民也回来了。从黔南民族师范学院毕业的韦永誉,先去省城贵阳做了几年旅游相关的工作,回到家乡洪江后,她立足布依族的非遗技艺粘膏染、蜡染、扎染,参与创建了“天才妈妈粘膏染梦想工坊”,带动当地部分妇女灵活就业。

十年间,洪江村48栋闲置农房变身为艺术工作室、书院、咖啡馆,二十多家民宿相继落地,四百多张床位的客房入住率近年来平均保持在60%以上。村集体的经济收入从2万元增长到五十余万元,每年吸引近2万人进村开展研学。

留下来的人,远不只是艺术家。

一位广东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来洪江游玩,原本计划住三五天,结果孩子在一位艺术家的工作室里学油画入了迷,她索性把行程拉长到一个月,直到暑假结束才返程。十几位广西游客见到土语南居,一激动就住了两周,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聊天、发呆、听村里的故事。

意大利摄影师弗兰克原本也只打算短暂停留。2009年他第一次因工作来贵州,计划待一年,积攒经验后就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但“一年变成了17年”,本地人习以为常的梯田,在他的镜头里依然近乎魔法。

 黔东南·侗族新年。(弗兰克/摄 图片出自多彩贵州·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组委会)

本土摄影师杨扬的镜头也经历了类似的变化。十多年前他开始拍贵州,那时是个旁观者,想把山水与村寨装进镜头。如今他每年有一两个月深入村寨山野,不再只拍惊艳壮观的画面,他开始更多地捕捉细碎、平凡的日常。在杨扬看来,山水和村寨是底色,可真正有温度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黔南荔波瑶山古寨纺线的老人。(杨扬/摄)

“艺术能让外来者在一个偏远的山村‘住下来’,不是旅游的那种住,是生活的那种住。”李向明说,“这意味着洪江不只是被‘看见’了,而且是被‘选择’了。”

艺术家留下来,村民回来,游客旅居,老房重新有了人气。艺术乡建的第一步,不是审美改造,而是制度破题。但人留下来之后,艺术乡建就不再是艺术家的独角戏,而变成村民、游客、政府、摄影师共同完成的日常。

从旁观者到创作者

在洪江,村民从旁观者变成了创作者。

在洪江老房的墙上,至今能发现画着马的小画,写着“扶起东方青马”“扶起南方赤马”“扶起西方白马”……这是洪江的“扶马”习俗,扶的是命运气数,扶的是精气神。

李向明把对这一习俗的调研结论讲给村民听,年岁稍长的村民开始回忆扶马仪式的场景,有人说起自家老墙上曾经画过的马,大家由此有了共创《五彩福马》的想法。

 王华祥作品《扶马 福马》。

“整个过程我只是一个提议者,而不是创作者或指导者。艺术没有对错好坏,只有差异、习性和记忆;艺术家与村民在审美上不是谁‘教’谁,而是‘美美与共’,看看能不能一起做点什么。”

“一起做”,最初从修房子开始。在修复老屋的过程中,村民从看热闹转变为看门道,又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创作者。

看得见的是收入的提升——村民帮艺术家修房子,可直接增加收入;看不见的是观念——以前村民觉得老房破旧只能拆了盖新房,现在他们会说“这是祖辈留下来的”。这是理念的变化。

 “祖辈留下来的”老房子。

在羊磴镇,创作主体同样不只是艺术家。在今年6月举办的第四届羊磴“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上,护林员、家庭主妇、返乡青年、中小学生都是创作的主角。竹编摆件、农耕泥塑、本土农创,一个赋美乡村的艺术项目,内生为当地人对生活的一种重新发现和再创造。

这种“一起做”,在大方表现为另一种形态。音乐会走红后,古镇周边的商户自发开放卫生间,给没能预约入场的游客提供板凳、免费热水,本地居民把观赏位置让给外地游客;招募志愿者的公告一发出,报名者络绎不绝,每场都要从中筛选。

“都说音乐会很成功,其实能够得到群众的支持,才是我们最成功的地方。全民参与是最大的一个底气。”黄杉说。

贵州大地艺术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艺术家来了”,而是“大家都成了创作者”。当这些日常以影像、音乐、展览的方式呈现,贵州大地艺术便不再只是村庄内部的自我更新,它开始被更远的人看见、共创和共生。

从乡野到远方

从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多彩贵州大地艺术季”,到“大地指纹”音乐会、羊磴“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贵阳“黔陶·稻田艺术展”,贵州的多样活动开始被更多人关注。

 9月28日,2026多彩贵州·第十九届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首届“多彩贵州大地艺术季”在洪江村开幕。

传播效果是显著的。仅“大地指纹”音乐会,8月一个月就举办了6场。截至今年8月,相关内容全网浏览量突破30亿次,全域曝光量超60亿,奢香古镇累计接待游客四十九万人次,同比增长177.8%。活动甚至被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海外社交平台向全球网友推介。

流量之外,更重要的是认同:人们看见的不只是“大地指纹”舞台,更是一种艺术与乡土彼此成就的可能。

 2026“大地指纹”音乐会盛况。(王定超/摄)

于是,问题自然浮现:为什么是贵州?

答案,藏在难以复制的“现场性”里:贵州的山地、村寨、节庆、歌舞和手工艺传统,不是艺术的背景板,而是艺术发生的材料、结构和语法。艺术家进入贵州,不是在空白的画布上落笔,而是在与大地、历史和生活对话。因此,贵州大地艺术少有“空降感”,更多的是“就地生长”的质感。

更深的答案,在于尊重人。乡村没有沦为展示艺术的道具,艺术家、村民、游客都是艺术乡建的参与者。外来创作者需要稳定的预期和制度的保障,本地村民需要参与渠道和收益连接;审美差异不会被粗暴抹平,生活记忆不会被轻易覆盖,不同主体在同一个现场各得其所。人留得下,艺术才留得下;人被看见,乡村才真正被看见。

还有一层,是治理的克制。不搞大拆大建,不追求奢华设备,不把乡村变成城市审美的复制品。政府更多做规划、服务和引导,把运营交给市场,把创作交给艺术家,把参与交给群众。越是追求“原生态”,越需要精细化的运营能力;越是强调“接地气”,越需要高水平的服务保障。克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知道边界在哪里。

最终,贵州路径契合了这个时代的人文追求。当物质丰裕之后,越来越多人不再满足于观看风景,而希望进入生活。贵州大地艺术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可能:在稻田里听音乐会,在老屋里喝咖啡,在村寨里学油画,在梯田边发呆。艺术不再是远方的展品,而是身边的日常万物;旅行不再是赶路,而是可以呼吸的栖息之所。

 洪江村已化身艺术栖息之所。

一百多年前,法国巴黎南郊的巴比松村因画家的聚集而成为艺术史上的地名;今天,贵州乡野间的艺术实践,正在生长出艺术与乡村共生的东方路径。巴比松改变的是绘画,贵州则尝试重塑乡村本身。

当贵州大地艺术从一村一寨走向全省,从摄影展走向音乐会,从艺术家走向村民和游客,它正在回答一个更大的命题:在“千城一面”的竞争中,一个地方如何找到不可替代的独特身份?

贵州的答案是:让艺术回到大地,回到生活,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当艺术真正长进乡野,被看见的就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人与土地、人与人之间更温暖、更自然的相处方式。

故事还在继续,贵州大地上的艺术现场也仍在生长。

(专题)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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