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街区里的东亚百年:宋念申解读沈阳西塔

编者按:

如何在一个社区里展开亚洲史的对话
“从本地看本地,和我一个外来人观察这个地方,出发点肯定不一样。对于我来讲,我自己对宏大结构的关怀会从叙述里面透露。比如说中国近代的演变,甚至是东亚这个大区域这几百年的演变。是因为有后面的关怀,我才会去选择这个点。”

责任编辑:黎衡

2024年6月,辽宁沈阳西塔地区街景。视觉中国图

2024年6月,辽宁沈阳西塔地区街景。视觉中国图

2012年,历史学者宋念申还在美国读博士,他为毕业论文来到沈阳搜集资料,一位朝鲜族朋友带他到西塔街区吃饭。那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朋友说,这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他们先去了朝鲜人开的“平壤馆”,吃完饭,又走到街对面一家咖啡馆,老板是韩国人。

那天晚上,宋念申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特别。“在这个星球上,能有这种体验的地方怕是不多。”

他后来才开始追问,为什么这里叫西塔?这个问题把他带进了沈阳城西一片数平方公里的街巷。清初的藏传佛教寺庙、近代交错的铁路与伪满殖民统治的灰色缝隙、计划经济时代的工厂单位、在中韩文化交流中兴起的跨境消费与风情夜市,几百年的历史层层覆盖在同一片空间里。宋念申的新作《西塔》,试图从这样一个很小的地方,重新观察东亚历史的流动。

在宋念申的写作脉络里,第一部专著《跨界》脱胎于博士论文,以图们江边界与移民争议为切口,探讨东亚现代国家与民族的塑成;后来的《发现东亚》与《制造亚洲》则源于教学,面向更大众的读者。对边疆、空间与东亚流动性的关切,贯穿始终。

与主要面向同行评议、旨在奠定教职的第一部专著不同,构思于留美时期的《西塔》,承载着他更进一步的抱负。“美国学界很多学者,到第二本书,不仅仅满足于本专业人士关注。甚至有更大野心的学者会说,我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我想写一本书,不光是历史学的人看,社会学、人类学、政治学的人都能看。”

2016年,宋念申深入西塔附近做研究。当他站在过去“南满铁路”和“京奉铁路”的交会处,也就是“皇姑屯事件”的发生地,他忽然意识到,书本里的铁路、档案中的地名和眼前的空间,原来可以如此鲜活地汇合。那一刻,他也比较清楚地看见,一个曾经属于藏传佛教的物理空间,后来为什么会逐渐成为消费空间,以及这样的转变是怎样发生的。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东西可以写”。

此后几年,他几乎每年都会回到西塔,有时一年一次,有时一年两次。新冠疫情前最后一次是2019年12月。通常他会在沈阳待上两周左右,一半以上的时间泡在档案馆里,剩下的时间做访谈、走街串巷。档案中那些看似琐碎的土地纠纷、人口迁移和地方行政记录,逐渐和他在街头看到的建筑、铁路、市场、普通人的生活连接起来。

有一次,他在辽宁省档案馆看到民国初年的一系列庙产纠纷。西塔周边的藏传佛教寺庙想出售土地,原来属于清代皇庄的庄头们联合起来反对。起初,在他眼里这只是普通的土地纠纷。直到后来,他在北京收藏的档案里继续向前追,才发现,这场纠纷的根源竟可以追溯到嘉庆年间。百年之后,当事人换了,土地关系和权力结构却留下了某种延续。

历史研究对宋念申而言,常常是这样,从一个很小的地方开始。他并不认为微观史和宏大历史是彼此对立的。在他看来,没有微观就太抽象;完全不回应宏观结构,则只有碎片。西塔吸引他的,恰恰在于它不断和更大的历史发生联系。铁路把它放进近代东亚的交通网络,人口迁移改变了这里的社会结构,国家制度塑造了城市生活,而跨境消费又让它获得了新的身份。

这也让宋念申意识到,研究者和当地人的“知识”并不一样。《西塔》出版后,他收到许多来自沈阳人的消息。有当地学生,也有退休老人。他们有人说,这本书让自己第一次换了一个角度理解家乡;也有人指出书中的某些细节,与自己的生活记忆不完全一样。宋念申对此毫不意外。在他看来,生活在一个地方的人拥有身体性的、日常的知识。这些经验未必会进入档案,却同样构成了一个地方的历史。

如今的西塔又有了新的变化。社交媒体让它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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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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