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思想如何回应现代焦虑 | 刘瑜读《留白》

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程乐松。图片来源：pku.edu.cn

走出书斋的程乐松

程乐松在《留白》序言中转述友人的戏言：读他的文章仿佛“掀起你的头盖骨”，甚至建议以“掀起头盖骨”为书名；他自己则顺势形容，这是“打开我的头盖骨，让读者看看里面始终在沸腾的‘水’”。从一个与作者素昧平生的普通读者视角来看，此书写作的确足够真诚，与程乐松在各种视频平台所传递的本人形象一致。

一年多来，程乐松的网络走红是现象级的。其事始自2025年6月北大哲学系毕业典礼致辞，此后，他所参与的诸多媒体访谈和对谈节目又通过各类视频号广泛传播，至2026年9月，他出版了第一部面向大众的著作《留白》。“留白”作为书名，扩展开来的意思是“人生应该留白”“我们需要为生活留白”，其规范性含义仍带着作者所警惕的“登味训话”，吊诡的是，读者又期待着他能站出来说点什么。对于这样一位兼具社会地位、网络影响、智识能力与“真诚”属性的作者，读者的期待或许是“为我发声”，而非“教我做人”。倘若作者不能满足这样的期待，即便其书首印9.5万册，恐怕也难逃“心灵鸡汤”“男版于丹”的指摘。

众声喧哗。十余年来，在网络媒体的加持之下，选择从书斋走向大众的哲学工作者（姑且沿用程乐松自谦之辞称呼这个群体，其社会身份多为国内知名高校哲学专业教授）其实并不少。轮番上阵的主要有研究语言哲学的、现象学的、儒学的等等，程教授则以道教研究为学术根基，这种背景在出圈学者中极为罕见。一般而言，近代以来的西方哲学因其与当代生活经验的密切关联而容易引起广泛共鸣，中国古典思想中，儒家因其积极入世的底色也易于亲近大众；以道家之清冷自持，更自然的取向是转身入山林，而非教化人间世。有意思的是，程教授之学术根底在中古道教，在公开视频中喜谈老庄道家，但他心忧青年的姿态却又是儒家式的。当然，儒道并不互斥。用《留白》的说法，儒家“俗世的笃实”与道家“出尘的轻盈”，共同构成中国古典精神的一体两面；唐宋以来，禅宗也为士人心灵提供了栖息之所。入世的担当与自适的超然，往往共存于古代士人的精神生活之中，程教授的儒家关怀与老庄气质，显然秉承了此一“不绝如缕的文气”。

焦虑的四个层次

进入《留白》，程教授的面貌又复杂了一些。全书篇章颇为散漫，从确定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