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小姐”的造林“孽”

编者按:

非法占用农用地罪,刑法第342条规定的罪名。

相关数据显示,2024年至2025年,该罪名刑事案件的数量在内蒙古呈指数级增长,居全国第一。

许文丽案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案例。25年间,她从造林先进典型,变成涉罪通缉犯。其境遇差异,既源自个人选择,也反映出政策与市场变化。

从许文丽案出发,南方周末记者进一步关注:法条中字词标点的变化,如何影响构罪难易?打击林粮间作的护林行动,为何陷入困局?

林地与耕地,护林与种粮,生态环境与经济民生……全国森林面积最大的省级行政区面临的复杂现实,浓缩在一个罪名里。

发自:内蒙古通辽

责任编辑:谭畅

2001年4月,内蒙古通辽市科左中旗希伯花镇两棵树村,许文丽在承包的荒地上准备栽第一批树苗,留下开工纪念照。受访者供图

2001年4月,内蒙古通辽市科左中旗希伯花镇两棵树村,许文丽在承包的荒地上准备栽第一批树苗,留下开工纪念照。受访者供图

25年前,许文丽不顾家人和朋友反对,从北京来到内蒙古通辽市科左中旗希伯花镇,承包数千亩荒地,开了一个农场。

25年间,许文丽把农场作为自己后半生的事业,投资数千万元,把“荒沙变成绿洲”,一度成为当地生态治理的先进典型。

25年后,因涉嫌非法占用农用地罪,许文丽成为一名通缉犯,滞留澳大利亚至今未归。

办案民警表示,许文丽的事“不大”,但她不能正确面对,“现在回来必须抓她”。

举报许文丽的一名村支书说,该村与许文丽公司的矛盾,是“历史形成的问题”。

许文丽本人认为,问题的根源,是她当年承包的荒地变成耕地以后,大幅增值了。

“这地也太便宜了”

2026年6月12日中午,两辆写有“禁垦禁牧执法”字样的红色皮卡车开到满根农场的一片花生地里。

“(一个男的)下车说,这地不能经营了,啥都不能种了,再种就抓人了。”十分钟后,惊魂未定的花生种植户徐小霞赶到农场办公区,向许文丽的妹妹转述执法人员的话。

这是时隔一年后,林业执法部门对满根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满根公司”)发起的又一次执法行动。

满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许文丽此时身处澳大利亚。自从去年出事后,妹妹从北京来到农场驻守,许文丽则通过手机和农场监控系统“遥控”公司运营。

许文丽到通辽那年32岁,叫不出她名字的当地老乡,多年来一直习惯称她“北京小姐”。

作为中国人民大学工业经济系1988级本科生,许文丽毕业两年后下海,几年就赚了一千万元。她说,到通辽投资前,自己本想用那笔钱在北京买房。

许文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虽然在北京长大,但她有“乡土情结”,一直想开一个农场。

1999年,许文丽实现人生梦想的机会来了:当时还叫哲里木盟的通辽市,在北京国际展览中心举办招商引资会,推广一个“四荒”土地治理开发项目。

那个项目让许文丽与“三北”防护林建设结缘。据新华社报道,1999年,通辽市委、市政府“大手笔”规划启动了“5820”林业生态工程,计划用5年时间,在全市8个旗县各自集中边片造林20万亩。报道中称,“5820”工程的实施,标志着通辽市“三北”防护林工程建设“走上了以大工程带动大发展的新阶段”。

“5820”工程的基本路径是“先抓点,再连片,育出珍珠再穿线”。据许文丽介绍,希伯花镇两棵树村就是“5820”工程的一个点。具体做法是:利用该村三千亩沙荒地,由林业局提供树苗,由该村负责种树并保成活,验收通过后,政府给予造林补贴。

通辽地处西辽河平原向内蒙古高原的过渡地带,全市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科尔沁沙地覆盖。类似两棵树村那样的沙荒地,当年在科左中旗有很多,由于高低不平,多为沙质土壤,当地人称之为“坨沼地”或“坨子地”。

今年租了满根公司的地种向日葵的甄姓农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老家通辽市开鲁县某村,当年也有上万亩这样的荒地,2006年以每亩地5元/年的价格,包给村民用来造林,他承包了100亩。

许文丽说,两棵树村启动“5820”工程后,干了一年就委托旗招商局将土地和项目对外招商。

经过一番考察,许文丽看中了两棵树村那三千亩沙荒地,与该村签了土地承包合同,同时接手该村的“5820”工程造林任务。

许文丽的手机尾号就是“5820”。她说,自己当年为能参与“5820”工程建设感到自豪,因此在办通辽本地的手机卡时,特意选了这个号码。

“当年就是因为地便宜,我(才)决定去(通辽投资)的,”许文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按2001年签的合同,土地承包价格是每亩20元/年。“我觉得这地也太便宜了,种草我也能挣钱。”

2002年,满根公司与两棵树村重新签了土地承包合同,地租降为每亩5元/年,但不能再像先前那样一年一交,而是一次性交10年。

按许文丽的说法,当时是两棵树村主动提出重签合同的。后来她听两棵树的村民说,村里当时认定她干不下去,“一阵五级风就把许经理刮回北京了”,而她一旦被“刮回”北京,村里白得10年地租,她修的路、打的井也都留给村里了。

南方周末记者找到当年代表两棵树村与满根公司签土地承包合同的村主任,其表示自己已七十多岁,天天吃药,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就连合同上的签名是不是其本人的,他也称“不知道”。

按两棵树村现任村支书包宝龙的说法,当年本村人承包“坨子地”的价格,也都是每亩5元/年。

2026年6月,希伯花镇一块“坨子地”。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 摄

2026年6月,希伯花镇一块“坨子地”。南方周末记者 柴会群 摄

“早上开好的沟,下午就刮平了”

许文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得知她要去内蒙古开农场,家人朋友都反对。“我妈急得一晚上嘴边起了一圈水泡。”许文丽说,“第二天跟我来看这片地,(她)说土地是带不走的,你要在这里经营,就必须留下来,等这块地有价值了,你也老了。”

据许文丽介绍,“5820”工程要求营造“网格状”林带:地的四周种杨树,用来防风固沙,保持生态,中间“围封”起来的荒地可以综合利用,“宜耕则耕,宜牧则牧”。为了鼓励承包者造林,造林面积只需达到总面积的30%。这一模式被称作“生物圈”,可以兼顾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

据澎湃新闻报道,通辽市开鲁县1999年也曾实施过一个荒地开发治理工程,简称“三三制”,即造林、种草、造田各占总面积的三分之一。

不过,在满根公司与两棵树村签的土地承包合同中,只是要求所涉土地“用于农业、林业、养殖业、加工业等综合开发治理”,并未约定造林面积所占比例。

合同显示,满根公司从两棵树村承包的土地是“四荒”土地。据土地管理法和国务院相关文件,土地按用途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四荒”土地属于未利用地。

2001年初,通辽市政府曾制定《科尔沁沙地治理开发招商引资实施办法》,文件中提到,投资者在治理区域内拥有从事农林牧副综合生产的自主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

许文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接手两棵树村“5820”工程时,政府已经做好前期规划:三千亩的长方形地块被划成12个方格,每个方格边长400米。当时,两棵树村仅在外围种了一圈树,一共6000棵,不到全部造林任务的十分之一。

直到开始造林时,许文丽才真正明白那些地为什么便宜,以及两棵树村为什么“干不下去”——“没有道路,远离村屯,就是纯荒地。”

许文丽说,承包土地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雇铲车修路。

更麻烦的是没有电。通辽处在半干旱地带,树成活的关键是水。新栽的树苗,一个月内要浇三四遍水才能成活。没有电,就只能用柴油机抽水浇树。许文丽说,光柴油机就买了20台。

满根公司的院子里有一个废弃的铁皮罐。满根公司老员工谢德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个铁皮罐是他们当年补苗用的。那时栽树,要先在地里开沟,用植树机在沟里种树,种完树用柴油机抽水,沿着树沟浇,高的地方浇不到,树就会死。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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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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