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的时代

2026年9月25日,音乐人刘欢去世,终年63岁。

人们想到刘欢,往往是一个扎马尾、着黑T、嘴角微扬的自信歌者形象。他的一生见证了中国流行音乐从萌芽走向成熟,从文工团、青歌赛时期,到唱片工业、流媒体时代,他的音乐生涯横跨几个周期,成为不可忽视的厚重之声。

中国音协流行音乐协会的悼文中,称刘欢为“杰出的音乐创作人、制作人、歌唱家、音乐教育家”。乐评人金兆钧形容,刘欢的一生是“复调人生”,多个声部和谐地交织在他40年的音乐旅途当中。

他的作品有如“时代的K线图”,穿越数十载岁月,连接起原本或不相通的人群。刘欢去世后,人们重温那些熟悉的歌曲、演出,翻出他的受访视频,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他还是一名大学老师,扶持过数十位音乐新人,拼凑出更鲜活的音乐人的多重面向:原来,在一把好嗓之外,他还兼具格局、学识与一腔赤诚。

刘欢相信:多提供一些美、帮助人,可以让那些微弱而有质感的声音被听见。缅怀刘欢,既是对过去的回望和追思,亦是渴望纯真与美好的一次集体迸发。他的作品、教学和为人既为至少三代人留下宝贵的记忆,也成为我们看待艺术和人之修养的参照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杨静茹

2005年8月27日,北京,刘欢(卢北峰/图)

江湖儿女日见少

“刘欢走了。”

2026年9月26日中午,刘欢离世的消息在网上刷屏时,在北京工作的叉叉正在收拾下午出发的行李。她和妈妈刚结束日本旅行回到北京,正要沿着三峡线路,一路坐火车、轮渡、汽车回家乡重庆。看到消息,她大声叫了叫正在厨房忙活的妈妈。

“我妈的第一反应跟我一模一样:啊?刘欢?唱歌的那个刘欢?”

两人忽地失语。除了惋惜,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后半段的行程里,叉叉在火车上一边重听刘欢的歌,一边用手机整理思绪。她想起“江湖儿女日见少”,那句来自张纪中版《笑傲江湖》主题曲中王菲的唱段——儿时她常模仿的对象。但开头那一声,她却无论如何都学不来,那声好似“东方不败”,又像是山谷里传来的:“咿……呀!”童年的她只觉神秘至极,后来才知道,那是刘欢的声音。

“很多人说我爸长得特别像李亚鹏,我对那一版《笑傲江湖》的印象深刻,有音乐的关系,也有家庭的因素。”

上世纪90年代,叉叉的父母分别在重庆主城外的綦江和北碚的煤矿工作,矿业不景气,先后关停。妈妈外出打工,寒暑假才能回家;爸爸跟人合伙开过几年舞厅。

舞厅也是那个年代的KTV。正中一块舞池,地板被皮鞋磨得发亮,一盏旋转彩灯、几盏红绿射灯,简陋的条凳和音响,便围出一方半公开半私密的娱乐之所。摇晃的光影间,一支麦,一段快意或柔情的歌唱,短暂地把现实隔开。像《少年壮志不言愁》《弯弯的月亮》《好汉歌》等,长年都是舞池的必点曲目。

“来舞厅的人唱,爷爷、爸爸、姑姑、姑父也爱哼。从小记住了那些旋律和歌词,哪怕不会主动去听,也忘不了。”

叉叉的爷爷会乐器,也买过很多的歌词本,上面有简谱和歌词,一本歌本囊括十余年的流行金曲,想唱就能随时开唱。从收录机到后来的VCD、DVD,再到后来爷爷“砸过重金”买的功放,刘欢的歌声或重或轻地流出,伴随了叉叉的少年。

1988年,刘欢在国际关系学院一号楼320室。这一年的6月8日他戴上了婚戒 (受访者提供/图)

叉叉和妈妈结伴旅行的次数并不多,最早的一次是2008年的盛夏。8月8日那天,妈妈带着刚考完中考的叉叉从老家坐车到重庆市区,就为了在解放碑下和众人一起迎接那个历史性的时刻。“那之前一直在县城,去到主城就相当于是旅行了。”

广场上有块大屏幕,许多路人在广场上游走、等待,叉叉和妈妈在花坛的台子边席地而坐,累了就站一会儿。晚上8点左右,屏幕中的二十多个大脚印焰火沿着北京中轴线一路“蹦”到鸟巢上空,解放碑前的人群里不时传出惊呼。

不到一个小时后,巨型的蓝色地球装置升起,刘欢用他舒缓醇厚的节奏和音色,与莎拉·布莱曼一起演唱起《我和你》。尽管广场上还有各种人声,叉叉的心在那一刻却静了下来。“没有炫技,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舞台编排。很感动。”

开幕式后,她拿妈妈的手机给爷爷打电话。“那年爷爷还在,他是一个很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平时不太能喝酒,但那天晚上他应该是喝了不少的酒。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叉叉的父母分居多年,各自打拼,姑姑没有所谓的正式工作,但做过育儿嫂,大家都没真正颓唐过。

音乐评论家严锋说,刘欢的歌声里有一种升腾之气,即便那时的生活不全是明亮的,有咬着牙迈不过去的坎,“但他的歌声响起时,整个屋子都会亮一下,让人觉得日子还可以往前走,可以凭着自己的一点力气,活出一个模样。”

在本刊近两周多的采访中、在网络上,不同年龄段的人都在分享他们和刘欢的音乐一起渡过的日子:

在海拔4300m的地方执勤,警营里放的集合号声正是刘欢老师唱的《少年壮志不言愁》。每天早上这首歌响起时就该集合了,慢慢地都会唱了。

《我欲成仙》在电视台放的时候(《西游记后传》片头曲)不出歌词,我们好多朋友都在猜,“我欲成仙”四个字后边究竟是“快乐齐天”还是“快乐七天”……

90年代过得还是蛮开心的,哪怕荷尔蒙失调的时候会不舒服,哪怕那时娱乐只能靠电视,可电视给了我们真善美,那时的剧和音乐艺术水准也不低。大家放了学、工作完就赶紧回家,因为都知道到几点什么台要播什么……

唱作人丁薇告诉我,她父亲是一个根本不听流行歌的人,在听觉上相对保守。“但他非常喜欢《心中的太阳》还有《离不开你》,会觉得那时的中国有这样子的歌手和作品,挺特别。你看,刘欢他天生具备这样的一种能力,既可以表达他自己,又可以让大众接受,这挺厉害的。”

叉叉说,所有划时代的歌者留下的不只是一种独特的嗓音,邓丽君如此,迈克尔·杰克逊如此,中岛美雪如此,刘欢也是如此。只是刘欢留下的,是一个由声音、电视、音乐,以及人与人——准确来说,是三代人共同的生活经验——组成的中国大众文化江湖。

1990年12月28日,刚刚获得第二届全国影视十佳歌手的刘欢随天津艺术团来到河南洛阳演出(视觉中国/图)

“人声是最丰富的乐器”

是时代选中了刘欢吗?他的过人之处究竟有哪些?

有评论指出,因为早年学过相声和京剧等传统曲艺,刘欢的发声带有明显的压缩和咽音技术,鼻音重,但咬字清晰又流利。《心中的太阳》《少年壮志不言愁》等曲目是“质量极大、高度极高”的声音,别人难以效仿出他的演唱效果。“他的声音天生比一般男生高五度,张力特别强,一般说唱High C就很紧张了,他正舒服,同时又有人文底蕴和他的一股气场。”与刘欢交往多年的乐评人、《人民音乐》顾问金兆钧说。

据央广网和纪录片《我和你的故事》,2008年奥运主题曲《我和你》的舞台呈现,原本主创选出了两位年轻歌手,打算让他们以近乎青年志愿者的面貌站上鸟巢二十多米高的地球装置,只用朴素的声音传递奥运主题。然而几轮预演过后,一个现实的难题摆在主创面前:台下数万观众,大多把高处的两个身影当成彩排的替身,没能达到开幕式终章该有的厚重与共鸣。最终团队改变了原有思路,距离奥运会开幕仅剩17天和一周时,刘欢和莎拉·布莱曼先后接到突如其来的邀约。

“他往那儿一站,就像天地间有了一根台柱。这种心理因素,太神奇了。这还没说到他演唱中的生命感,那种饱满的,似乎是灼热的、滚烫的激情。”乐评人李皖评论。

令《爱乐》前主编朱伟称道的是,在技术条件和情绪之外,刘欢早早就意识到“人声是最丰富的乐器,且能有意识地在每一首歌里寻找自己的声音表现能力”,会根据歌曲风格变换音色,传递出不同的生命情怀与个性。

1986年,国际声像艺术公司承接了电视连续剧《雪城》的音乐制作。在片头歌《心中的太阳》演唱的结尾,李黎夫原创的旋律是平直走向的,刘欢则把最后一个音前的音处理为现在的倚音。“就那句,‘天上有个太阳……’”金兆钧边描述边哼唱模仿,“他一拐拐成一个极短的倚音,最后的力度就全出来了。这就是通过一点小的气口和节奏来顿挫,给原作品增辉,是很高级的歌手。”

《弯弯的月亮》是另一个经典例子。这首李海鹰用半小时写出的歌,他先找了其他歌手,觉得不合适,打电话给刘欢,没料到刘欢在间奏位置加入了一段飘渺空灵的假声吟唱。“当年李海鹰给我听的时候,在广州就说刘欢太聪明,到这儿也还不够底儿,还得来段‘嗯……呜……’(哼唱),结果成了最精彩的一部分了。”金兆钧边回味边露出微笑。

叉叉的爷爷在近20年前购买的《同一首歌》歌本,内有《弯弯的月亮》等多首流行歌曲(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邓郁/图)

“不少人说刘欢既能唱庙堂之高,也能唱江湖之远。”我向金兆钧提起坊间对刘欢的评点。

他却不这么看。“不是说他什么都能唱,而是他把(接到的)哪样的歌都唱到了一定的水平。一个是自个儿的根底,还有明白创作者要什么,更重要的是面对一个时代要求的时候的态度。你给刘欢哪怕是一个应用型的作品,他也能完成得很讲究,用行话说,能唱出你的那个版本来。”

从《心中的太阳》的丰沛磅礴,到《弯弯的月亮》的婉约细腻,再到《好汉歌》的豪迈肆意,刘欢一次次颠覆了业内和听众对他的既定印象。同时,他对自己的声音定位不乏自信与自觉。

“我也给他录过音,(他)拿个谱子来看两眼,看看歌词,听一遍,伴奏带走一遍,就过去了。”金兆钧说过一个真实的段子:一个外地的作曲家写了一首城市歌曲请他找刘欢唱。“不巧那天刘欢正闹肚子,说可能吃火车站卖的烧鸡之类的吃坏了,我说那改天算了。他说还不至于不能唱,结果也是一气呵成。完了我问作曲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作曲家坐在那儿直发愣,说这是我写的歌吗?(唱得超乎预期的好)”

金兆钧说,流行音乐圈形容有成就的歌手有一个标志性的说法——“自监歌手”,即用不着作曲家和录音师跟着指点,歌者可以自己做到监制和录音。“刘欢很早便做到这点。”在刘欢的演唱技巧日渐成熟之后,一些词曲作家瞄着他的特定条件来写歌,他会加入自己的处理。再后来,词曲作者、项目方和刘欢会从一开始便商量着来共同创作。“现在说似乎他每首歌都是历史节点,只能说是每个历史节点,那些质量上乘的歌,作曲作词家多半会找上他。”

2011年1月12日,北京,刘欢和李海鹰在音乐节目《百年歌声》中聊歌曲《弯弯的月亮》,畅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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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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