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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过紧日子”:学校省开支,教师“找经费”

宿迁学院后勤处在2026年8月中旬召开“过紧日子背景下节约型校园建设发展论坛”,该校后勤处长吴凯指出,“节约不是口号,是生存问题”。

杨昊2025年的经费指标是12万元,最终仍有缺口,只好自己掏钱,还通过学生家里的公司完成横向经费“充值”的任务。

责任编辑:杜茂林

前些年,江辉(化名)参加学校暑期工作会,常去校外一家干部学院。会议一开五六天,全校一两百位老师到场。会场周边环境清幽,会议间隙,他和同事散步、爬山,有了几分休假的意味。

江辉是江西某省属高校的一名青年教师。近两年,学校已明确要求:能在校内开的会,不得安排在校外;确需外出的,必须提交申请、报学校审批。如今,校外办会已很少获批,通常只有重要行业专家到场,或校内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场地,才能获批。

高校厉行节约,并非个例。

2026年9月1日,北京大学印发《北京大学落实过紧日子要求实施办法》,明确各单位一律不得到五台山、太湖、黄山等21个风景名胜区开会。

八天后,北京林业大学计划财务处发布《坚持厉行节约、过紧日子的实施意见》,把要求落到具体细节:办会不摆放花草、不制作背景板、不提供水果、不发放文创产品与纪念品;乘坐飞机优先购买低价位机票;学校会议和培训原则上在校内举办。

“过紧日子”并非新提法。过去几年,党政机关已陆续提出相关要求。如今,在厉行节约、收紧支出的背景下,高校师生感受到的变化,已从日常办公、会议差旅延伸到科研资助与考核指标。

2024年12月6日,福建漳州,大学科研机构学生学术探讨。(视觉中国|图)

2024年12月6日,福建漳州,大学科研机构学生在进行学术探讨。(视觉中国|图)

节约措施

对一线教师来说,“过紧日子”最先落在日常开销上。比如,会议地点、用车方式变了,节日慰问品也少了……

以用车为例,江辉他们学校此前长期与一家租车公司合作,司机相对固定。接站时,司机在出站口等候,主动帮忙提行李。江辉外出讲课,司机送他到目的地后,常常还会等上两三个小时,待讲课结束再送他回学校。半天租车,费用三四百元。

从学校到机场,租车公司单程报价60至80元。如今,学校统一要求使用网约车后,花费只需约30元。

成本降下来了,接待却偶有不便。尤其是邀请专家来校,以前老师可以到出站口接人,再一起走到停车场;如今若让专家自己前往网约车等候区,又显得不够妥帖。为免尴尬,学院只好安排青年教师自己开车接站。

类似的变化,也发生在会议和差旅的细节里。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一位博士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参加学术会议时,他发现茶歇时的蛋糕从十来种减到五六种,水果也从七八种缩减到两三种。学校老师开会,过去常租用五星级酒店的会议场地,现在更多选择学校附近的写字楼。

西部某985高校的副教授杨昊(化名)留意到,学院将研究生复试工作餐标准从每人每餐50元降至40元,而购置办公用品、升级电脑设备成为优先削减项目。

东部某师范类高校的一位副教授则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往年中秋、国庆慰问品通常分开发放,常见的是粮油、核桃等。2026年,两次慰问合并发放,老师们领到两卷卫生纸、一大把牙刷,以及洗发水、牙膏等日用品。

其实,一些节约措施早已纳入高校日常管理。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官网2021年发布的一篇教工“过紧日子”文章就提到,会议如无必要尽量不提供瓶装水,纸张采用双面打印等。

江辉还发现,往年放假前,财务处报账窗口总排着长队,每次至少要等半小时;如今,窗口前已很少排队。在他看来,花钱的地方也少了。

即便是学生,也能感受到“过紧日子”带来的变化。上述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博士生留意到,教学楼过去免费供应的饮用水,从2024年起改为扫码付费。

“节约不是口号,是生存问题”

要理解高校为何精打细算,先要弄清楚:钱从哪里来,又花到了哪里。

按照《高等学校财务制度》,公办高校的收入大体分为四类:财政补助收入,如生均拨款和科研拨款等;事业收入,包括学费、住宿费,以及承接科研项目、开展科技咨询取得的收入等;经营收入;其他收入。

不同高校,账本的厚薄和腾挪空间并不相同。

长期研究高等教育财政的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鲍威以2014年至2023年为观察周期,分别考察中央部属高校、地方公办高校与民办高校。

她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中央部属高校大多属于研究型高校,生均一般公共预算教育经费基数显著更高,但其实际购买力在2019年达到峰值后逐步回落,到2023年较峰值下降约7.4%。不过,这类高校的经费来源相对多元,竞争性科研经费、社会捐赠等收入提供了一定的缓冲,有助于支撑周期长、投入高的基础研究和前沿创新。

而地方公办高校的压力较为突出。它们生均财政拨款基数远低于中央部属院校,叠加地方财政收支矛盾突出、在校生规模持续扩张等因素,用于实验运行、公务差旅、会务采购的公用经费承压明显。

一些学校已公开谈及资金压力。宿迁学院后勤处在2026年8月中旬召开“过紧日子背景下节约型校园建设发展论坛”,该校后勤处长吴凯指出,“节约不是口号,是生存问题”。

一边是教育投入增速放缓,一边是办学刚性成本攀升。2025年,安徽大学财务处的姜古月在《高校“过紧日子”常态化下的支出管控模式》一文提到,高校正面临这一结构性矛盾。2021—2023年,全国教育经费投入增速分别为9.13%、5.97%、5.33%,逐年回落,而在校生规模不断扩大,基础设施建设和人才引进等刚性支出需求持续增长。

多位受访者也向南方周末记者提到,所在高校的基建仍在扩张。在他们看来,招生规模还在扩大,高等教育学龄人口尚未达峰,学校仍需为此预留空间。于是,一边压缩会议、差旅和办公经费,一边推进楼宇建设、设备配置,成为一些高校同时面对的任务。

不过,有学校的建设计划还是因资金不足而放缓。杨昊所在的学校原本要求部分学院搬往新校区,但后续建设资金紧张,最后几个学院的搬迁计划被搁置。

钱要省着花,预算也不再照着旧账编。

江辉2026年收到的预算表,就和往年不同。以前,他只需沿用上一年的表格和数字。这一次,学校发下来的是一张空表。“这也是告诉大家,以前花的每一笔钱不见得都合理,需要重新论证。”

这张空表,是预算管理方式转变的一个细节。零基预算改革自2025年起在高校逐步铺开,意味着不再默认沿用上一年度的预算额度,而要依据实际需要和绩效目标以及轻重缓急,对每项支出重新论证和排序。

过去,不少高校参照上一年度支出核定下一年度预算,容易形成支出惯性。一些单位担心年末结余影响来年额度,倾向于在年底前把钱花完。如今,每笔钱为什么要花,需要重新说明。

不过,一项开支省下来的钱,未必能用于另一项支出。杨昊解释,高校经费通常有明确用途和报销类别,专款专用,资金不能随意挪用。

高校“过紧日子”,引发社会关注。(视觉中国|图)

高校“过紧日子”,引发社会关注。(视觉中国|图)

收紧的科研资助

经费腾挪空间有限,哪些开支可以压缩、哪些投入需要保障,就更需审慎权衡。

多位受访者认同,高校支出确有可压减之处,应提高资金使用效率。但他们也担心,节支一旦影响正常的教学和科研,最终承受压力的将是师生。

在杨昊所在的学院,科研资助已经开始收紧。

2026年4月20日,学院出台新的《图书出版资助办法》。其中提到,每人每年可为一部图书申请出版资助。申请者应先申请学校资助,学校资助不足的部分再由学院补足。如果未获学校资助,学院资助全部出版费用的50%。

此前,学院每年可全额资助每位老师出版两本专著。“这也是招人时的重要招牌。”杨昊说,年轻老师出版博士论文约需十万元,过去由学院承担。如今资助比例下降,教师需个人申请其他资助,如果申请不到,剩余费用只能自行承担。

而科研考核并未变化,杨昊只好重新审视过去不太看得上的小项目。以前两三万元的项目经费太少,他认为不值得投入精力,如今却开始承接这些小项目,凑足出版所需的经费。

差不多同时,学院又修订《学术交流资助办法》,将国内会议的资助次数从每年两次减为一次,并取消为随行学术型研究生报销差旅、住宿的安排。

资助收紧后,杨昊参加一些原本熟悉的学术活动,也得先考虑经费从哪里来。他每年都会参加博士生导师举办的学术会议,如今按新规定,已无法通过学院报销。导师还专门问他,能否自行解决经费。

他理解,科研经费有限,必须花在刀刃上。但科研学术交流的意义有多大,哪些可以省,有时候要参了会才知道。

2026年,杨昊自付机票钱参加一场会议,带去一篇与硕士生合写的论文,借机向学生心仪的博士生导师介绍了学生,后续沟通较为顺利。这让他感到,参会不只是听报告,也可能为学生争取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对头部高校的教师,或已建立学术声望的学者而言,资助变化未必明显影响学术交流;但对西部高校的教师和年轻学者,影响更为明显。

杨昊说,一次参会的差旅和住宿可能花掉四五千元,有些年轻教师月薪也就几千元,未必承担得起。当参会越来越依赖教师个人承担费用,部分教师参与交流、建立合作和帮助学生争取机会的门槛也随之提高。

科研经费收紧带来的变化,不只发生在会场,也进入了实验室。对一些理工科教师而言,科研启动经费能否按计划到位,关系着设备能否购入、实验如何开展。

2025年,东部某211高校理工科教授陈晓磊(化名)按原定预算采购了仪器,学校最终批准的科研启动经费却只有预算的一半,留下了设备款缺口。到2026年初,他尚欠供应商40万元。

其间,供应商多次催款,付款时间已超过合同约定的期限。陈晓磊甚至建议对方发律师函,好拿着函件催学校拨款,对方却没有答应。直到后续经费到账,欠款才得以付清。

除了已购仪器的付款难题,陈晓磊还得缩减后续设备采购计划。2024年刚回国时,他预计能获得约500万元科研启动经费,那时计划购买一台高端设备,约300万元。如今,他“压根不想这个事情了,以后也不可能有钱去买这个设备的”,因为连100万元的设备也要分三年付款。

为维持实验,他们转而委托外部测试公司检测样品。陈晓磊算过一笔账,外部单次测试也需要两三千元,且存在测试环节不可控的风险。

在他看来,实验室若有设备,学生便可以反复调参数、观察结果;外包测试虽能获得数据,却压缩了自主试验和个性化探索的空间。

为“找钱”发愁

与压缩支出同步,高校也在拓展经费来源。

杨昊提到,学院走访企业,如今还会半开玩笑地问对方:“要不给我们一点捐赠。”2025年,学院办公室新装的空调,便来自校友企业捐赠。

过去,学校对校友工作的重视程度不高,如今则开展了更多校友联络活动,也开始提供行业导师、校友导师等岗位。而在这些岗位的安排上,捐赠情况有时也会成为考量因素。

此外,学院更加重视与地方单位建立合作关系。比如2025年,学院曾赴西藏某高校走访和寻求合作。

为“找钱”发愁的还有教师。让杨昊和同事头疼的,是学校下达的科研经费指标。

2025年,学校下达给杨昊所在学院的年度科研经费指标为700万元,学院再按教师职称和人数分摊。这项指标既包括纵向项目经费,也包括横向项目经费:前者来自国家、地方政府科研计划的财政资助,后者来自企事业单位委托的技术开发、咨询服务等项目。

纵向经费往往需要竞争申请,难度高、周期长。据杨昊观察,学院的纵向经费约占总指标的一半,其余部分需要靠横向项目补足。学校虽未明文规定横向经费的占比,却通过会议、私下沟通等方式,要求教师多承接横向项目。

补足经费缺口的压力,也由此落到了教师身上。

杨昊2025年的经费指标是12万元,最终仍有缺口,只好自己掏钱,还通过学生家里的公司完成横向经费“充值”的任务。那时,学院一位刚入职不久的教师也被分摊了6万元科研经费指标,最终只能找师姐的公司完成“充值”。

2025年,学院指标完成率为90%。即便没有完成,2026年的总指标仍有所上调。杨昊个人需完成的额度也超过15万元。而一个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的经费才不过20万元。

横向经费还开始与年终绩效、职称评定等挂钩。

2026年上半年,学院曾讨论是否将科研经费设为必选考核项:即便论文发表成绩突出,只要未完成经费指标,年终考核是否仍会被判为不合格?

学院组织无记名投票,约三分之二的教师不赞成将科研经费设为必选项。但9月开学后,学院又通知教师,学校不认可投票结果,仍要求将其列为必选项。

类似变化也出现在其他高校。

浙江某省属院校的一位广告学老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过去学校更看重教师承担的纵向课题,以及论文发表情况。但这两年学院开会时,领导明确希望老师多和企业接触,多找横向项目,为学院增加经费。

问题在于,并非所有老师都有人脉或渠道承接项目,文科教师尤其为难。上述广告学老师说:“现在整个行情都不太景气,人家企业也不一定需要,我们还是文科,都不知道能做什么项目。”

杨昊也见过教师为完成指标而四处寻找项目。

前段时间,杨昊与一家国企子公司负责人吃饭时,听到一位文学院教师当面拜托对方提供宣传片拍摄项目,以完成横向经费指标。

这位负责人说,过去五万、十万元的项目并不难办,如今企业内部审批也严格了,宣传拍摄费用超过一万元,就要经过多层审批,并论证项目的可行性和必要性,事情已不像过去那么容易操作。

在杨昊看来,如果科研经费指标不断加码,甚至需要教师动用个人关系和资金填补缺口,压力就不再只是“少花一点钱”,而足以改变他们的工作方式和精力分配。在这种“找经费”的压力下,他和同事也只能一边应付,一边观望。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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