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用金额衡量的恶意丨记者手记

2025年11月7日，在浙江诸暨市陶朱街道商业综合体的暖心关爱服务点，“小哥志愿服务队”的志愿者给市民发放防范电信网络诈骗等宣传单（图：新华社）

相关报道详见《25岁画师，受骗后轻生：被小额电诈围猎的年轻人》

“不是四百万，也不是四十万，只是四万啊。”在画师“不吃西柚”遭遇网络诈骗选择轻生后，许多人对金额发出感叹，痛惜4万元就能逼死一条人命。对于未来还可能有无限潜力的年轻生命来说，这笔钱显得没有可比性，但对于刚刚毕业没有积蓄的年轻人来说，这笔钱又是实实在在压在身上的重担。重担之下，所有的情绪、失意都会被无限放大。

西柚被骗的4万元中，有2.4万为网络借贷款，一万多是原本的积蓄，是她毕业后的三年间攒的。自由画师不是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如她自己所说，“把绘画作为全职是很冒险的事”，在AI工具的挤压下，订单量会进一步减少。支撑着她继续这份职业的，只有她对绘画的热爱。可是当绘画成为还贷的手段，在精神崩溃之下保持长时间高强度的绘画，每一次落笔都在提醒自己犯下的错误时，这份热爱就变成了对自己的惩罚。

一时疏忽，一时轻信，就在短短几小时里让数年的积蓄清空，背上贷款。受骗者会一遍又一遍地复盘被骗的瞬间，懊悔感层层堆积，引发强烈的自我怀疑。就像处于风浪中心，海水已经把她淹没、冲碎，而在外人看起来，她只是沾湿了水。

我的朋友跟我讲过一件事。大学期间的一个中午，她的室友坐在书桌前，眉头阴沉，手指快速地处理着手机上的消息。突然，她开口找我朋友借几千块钱，我朋友没怎么追问就转给她。午睡起来后，宿舍空无一人，我朋友打电话给室友，她说，“我在天台。”原来在中午的一个小时里，她遭遇刷单诈骗——一直靠勤工俭学维持生活的她，却乍然损失好几万元。我朋友至今不知道室友为什么会去天台，那段时间她不敢让室友单独行动，室友也在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投入繁忙的兼职中，在毕业前还清了借款。

在寻找采访对象时，我才惊讶地发现网络诈骗比想象中更为普遍。常常看到金额几十万的诈骗行为被银行、警方拦截的新闻，可是涉及几万、几千元的小额诈骗，甚至连事后立案都很困难，只能自己消化所有的后果。金额上有差别，但所有遭遇诈骗的人，都是孤身一人对抗有组织、有预谋、精心设好的骗局，他们感受到的来自他人的恶意是同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