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洞庭湖的黄昏中,重新看见父母与故乡

1990年代初的一个年关,岳阳下了大雪,轮船停开,一群拖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滞留在码头附近。他们住不起一晚20元的旅馆。在大雪茫茫的黄昏,母亲领着一群背蛇皮袋的人进了家门,让他们住在客厅,每人每晚收五元。李颖起夜时,看到六十多个人挤满了客厅和厨房,各自趴在他们的蛇皮袋上熟睡,甚至不敢打鼾,生怕吵醒了这户人家的孩子们。

看到这些人和事,年幼的李颖无法理解,但那时涌出的无法梳理和消化的感情,就像化不掉的石头,沉沉地留在她的心里。许多年后,她才渐渐看见那些人和事背后的生活。

责任编辑:周建平

2026年4月25日,湖南岳阳,洞庭湖 图/视觉中国

2026年4月25日,湖南岳阳,洞庭湖 图/视觉中国

身体里的声音

听到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李颖握着手机,吓了一跳。

亲戚们早就对她说过,“你的声音很像你母亲”,但她一直没有这种感受。母亲去世不久后,李颖与舅妈用岳阳方言通话时,突然从自己的声音里听见了熟悉的音色。她又问了一遍:“舅妈,你听,我声音像我妈妈吗?”

长久以来,李颖印象中的母亲都是“精明的、扩张的、权威的、有压迫性的”。母亲做事麻利,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声音里总是号令:喊人吃饭、安排家务、指点家人。进入中老年后,母亲的音色却开始变化,渐渐变得柔弱。母亲、妻子的责任仿佛从她的声音里一层层剥落,显露出原本的音色。到了老年,母亲的声音竟像一个年轻女孩般清亮柔和。

“她可能一直就待在我的体内。只是我要等到她不在了,我才能够听见这种声音。”李颖在电话中对我说。她的音色柔和,笑着说自己带着一点湖南口音。2014年,她与丈夫从岳阳搬到长沙后,便很少再说岳阳话。

2026年秋天,李颖出版了《河流上的黄昏》。这是她的第一本个人散文集,写父母,也写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湖南岳阳的城陵矶。城陵矶港位于岳阳城市的边缘,是长江与洞庭湖相接之处,也是水与岸相连的地方。

2015年,李颖获华文最佳散文奖,此后陆续获得一些文学奖项。按照通常的文学故事,一个人感受到自己的天赋,开始创作、获得奖项,就应该一篇篇、一本本地写下去。但直到2026年,53岁的李颖才出版第一本个人作品集。促成这件事的,是同样生活在长沙的小说家朋友彭剑斌的一通电话。他记挂着李颖的创作,主动问她是否已经出书、是否考虑出书。这份惦念和珍视,让李颖开始整理电脑里那些父母去世后她写下的文章。

“我觉得写作应该保持一种私密性或纯粹性,保持那种只对自己负责的自由性。”李颖说,如果不是彭剑斌的电话,这本书可能永远不会提上日程。

“近年在中文阅读中所有的遗憾,都在《河流上的黄昏》中得到了补偿。”作家阎连科写道,“人、尊严、生死、孤独,家庭伦理与集体裹挟的纠缠,时间与生活中所有的所有,都在这部散文集中有着金石的抒写与散刻。”

2026年9月新书出版时,李颖在就职的《长沙晚报》发表了关于湖南产业发展的评论,她在该报担任全媒体首席评论员。在这篇评论中,她将湘江的流向与城市的开放、产业创新和未来联系起来。当她把目光从宏大的城市叙事收回,转向向内的自我叩问,她时常流露出迟疑和犹豫:“一个人,穷其一生,能最大限度地认知自己吗?”

书写父母和故乡的文章时,她也时常流露出对文学叙事权的自觉和自省。她写道:“她的一生被我的文字无端定义,却从未曾为自己辩驳。”

父亲去世后,李颖看到母亲在父亲头七时写给他的信。信的开头,母亲称他为“亲爱的老李”。母亲在信中展现出的柔情与依恋,出乎李颖意料。

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是知识分子,在那个年代因为家庭成分,嫁给了没有文化、比她年长12岁的父亲。家里的户口本上,户主一栏填的是母亲的名字。在李颖的童年记忆中,父亲一直是被母亲压制、各方面能力都很有限的男人。她一度觉得父亲被母亲欺负,很可怜。随着年岁渐长,她渐渐看见父亲身上狭隘、恐惧、执拗的一面。其中许多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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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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