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敏芳：把农机交给农民，让女性坐上驾驶座

2026年10月15日，联合国粮农组织总干事屈冬玉在罗马总部，将“农业粮食体系与农村发展百位巾帼英雄”证书递给来自湖南岳阳的董敏芳——岳阳县润升水稻专业合作社、丰瑞农机专业合作社理事长。

这份表彰给了宏大的农业命题一个具体样本。十三年间，她的合作社把育秧、机插、飞防、收割、烘干、订单收购连成一条服务链，每年托管服务11万余亩；她牵头制定的《早稻工厂化旱育秧技术规程》（HNNY 421-2023），普通农户照着规程就能育出好秧。这套“全程机械化+综合农事社会化服务”，通过就地就近就业、带机入社、标准化服务三个做法，把小农户和农村女性带进了现代农业。

从手心朝上到立起来

第三次全国农业普查显示，全国农业生产经营人员中女性占47.5%；随着农业机械化推进，部分重体力田间劳动被机械替代，为女性参与农业劳动降低了门槛。《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21—2030年）》把方向写得很明确：“鼓励支持妇女创办领办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和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加强高素质女农民培育”。但在家庭的收支表上，她们往往没有话语权。

多年前，发薪日前夕，一位女工走进董敏芳的办公室。因为跟家里闹矛盾，她想借十块钱，作为回家的车费。“借钱哪有借十块钱的？你想想，她是否连10块钱的零花钱都没有。”

这件事她后来总结成一笔账：农村女性不是没有工作和收入，是没有自主支配的经济权和话语权——她把那种处处伸手的日子，叫作“手心朝上”。

话语权从哪里来？她的答案是把岗位留在本地。合作社的用工和培训优先吸纳农村留守妇女，培养妇女种植带头人，插秧机、无人植保机，手把手地教；十三年里吸纳100余名农村劳动力就地就业。有人这样形容这番变化：“董姐把灶台边的妇女请到农机驾驶座上，田地没变，种田的主力军变了。”

合作社每年开办20余场免费农技培训，覆盖千余名农村女性，“我们几个作业组的组长，都是女的。”她分享道：“能不能强起来不一定，但是一定可以立起来。”

带机入社，让小农户用得起大农机

做农业社会化服务最难的不是资金投入，而是随着规模变大，机器越买越多，会开机的人却留不住，这也是许多合作社共同的困境。她的解法是让农民带机入社，把机器变成他自己的。买一台国产农机要十几万元，合作社要求个人出3到5万元，特别困难的最低出1万元。“你不掏钱买机器，这活就可干可不。”缺口由合作社垫付，再叠加政府的购机补贴，产权第一年攥在合作社手里，借款分期回收，一年期满，农机交给农民，农民不再是随时会走的雇工。

十三年下来，先后有22名农机手带机入社，入社农机45台（套），合作社累计协助对接惠农贷款260万元。二十二个人、四十五台机器，被编进一张按季节铺开的年度作业表。机手队伍从湖南开始作业，20天后转场湖北；虾稻五一前后开插，粳稻插到六月，再回湖南赶上七月双抢，一年可以干到80多天。“做满全程的不仅当年把农机的本赚回来，之外还可以赚八到十万；哪怕只干本地的，一年回本外赚两三万。”

标准化服务，让种田有规程可依

留下了人，下一步需要的是全流程化的标准服务，合作社投入4000余万元建成高标准粮食产业社会化服务中心，10万平方米智能育秧基地，配套70多台（套）大型农机具，更要设计出一套规模化、标准化、机械化作业的服务链条。收割机割下来直接进运输车，运到烘干中心，烘干后进筒仓，最后装车送往粮食储备库。相较于散户零散种植，集中育秧使秧苗的成苗率提升10%以上，绿色防控技术减少约30%的农药用量，2025年，合作社主导的万亩示范片双季亩产达到1142.3公斤。

其中针对早稻育秧环节的“倒春寒”，她带团队攻关工厂化旱地育秧，拿下2项发明专利；2023年12月25日，湖南省农业农村厅发布《早稻工厂化旱育秧技术规程》，把育秧的基础设施、工艺流程、营养土配制、种子准备、播种、绿化炼苗逐项写定，普通农户照着做，就能育出合格的机插秧。

模式除了自家合作社能用，更能复制推广。育秧“1+N”连锁模式已经拓展到湖南、湖北、江西；合作社与湖南农业大学共建智慧育秧联合研究中心，自主研发的TW3200型高速育秧流水线每小时作业3200盘。

这套“全程机械化+综合农事社会化服务”，让农机产权归个人，合作社无须持续扩大重资产，其次通过作业环节分解、标准先行，让小农户能享受全套农机的服务。最后是通过人才培养，将岗位留在本地，帮助农村女性也能从中获得稳定的就业与收入。

这套办法跑通后，2026年3月，她又去了一趟四川，参加了蒙顶山学院组织的湖南省合作社理事长专题培训班。让她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经营多年的合作社，弄明白合作社的发展如何从依靠个人能力，逐步走向依靠制度和组织能力。

不像个“农民”

2026年10月18日，董敏芳从罗马回到岳阳。合作社的员工自发买了花，站在门口等她。她跟大家讲了讲海外的见闻，说最开心的是“我们中国乡村新农人、乡村女性被世界认可”。她说，这份荣誉不只属于她个人，也属于洞庭湖边那些和她一样下田的女人。

曾有电视台来拍视频，让她“穿素一点”，她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没有这种衣服。”评全国十佳农民时，有人质疑：“你一看就不像个农民。”她的回答是：“如果我们中国所有的农民，不管是男性女性都能像我这样的话，我们中国一定从农业大国变为了农业强国。”

这话不是临时想的。作为党的二十大代表，她列席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作了九分钟发言讲农村的三个变化，其中一句是：“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面朝屏幕背朝云。”从挽起裤脚下田，到穿衬衣开农机，在现代化的农业生产中，“农民”这个朴素的称谓，正在被重新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