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咖啡馆里的越南作家:“我不能替当下的年轻人定义他们的虚无”
“当代越南人在日常生活中已较少使用汉字,但这些字深植于我们的意识、习俗与思维方式之中。因此汉字既熟悉又陌生——既是自己的一部分,又像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我希望中国读者看见一个当代的、都市的越南:人们在急速发展中生活,有波动、有失向——一个落在战争或异国情调这些惯常形象之外的越南。而对越南读者,我希望那些过分熟悉的东西变得足够遥远,好让他们重读自己的生活。”
责任编辑:周建平

2025年3月21日,越南,旅客在胡志明市-河内的旅途中从列车车窗欣赏铁路沿线的风景 图/视觉中国
阮刻银微每天都起得很早。她住在西贡,起床后去咖啡馆喝一杯咖啡,读读书或报纸,然后开始写作。她几乎每天都写,没有间断,节假日也不例外。并非每次都能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对她而言,往往是从“写”这个行为本身受益。写作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是生活的节律。
2026年8月,阮刻银微的长篇小说《万色虚无》在中国出版。此后一个多月里,她带着这本书从上海出发,在中国的许多城市出席签售会。每一次,这位曾留学复旦的越南作家都努力地用中文完成了对谈。

阮刻银微(中)在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学周活动中与读者进行分享 图/受访者提供
在小说中,主人公娴是一名中文教师,着迷于汉字字源。许多世纪以来,汉字在越南被用于行政与学术生活,越南人还曾借用并改造汉字,创制出喃字来记录本民族的语言。今天越南语中的大量抽象词汇(凡是较正式、较书面的词)都由古汉语音演变而来,相当于越南语中的“文言借词”:一个越南人可能终生使用这些词,字早已不写了,词却还活在嘴边和思考中。20世纪初拉丁化的“国语字”取代汉字之后,文字换了面孔,词的底层记忆仍在。
懂汉越词往往意味着“有学识”。阮刻银微小时候读《西游记》《红楼梦》和唐诗,汉越词的底子渗入她的造句、构建抽象概念,以及把个人感受与存在、虚无、本体或伦理等问题相连接的方式中。《万色虚无》以安静的句子节奏写成。书中的中文并非文化展示,而是一层活的、潮湿的、市井气很重的语言。两个语言层次之间的落差,构成了作品的音色。
当娴追溯字源时,她并非在寻找一个异国的源头,而是在自己母语的内部,掀开那些被遮蔽的历史层次——人以为自己在向一个原始的起点掘进,越往深处却越发现,自己本就是由许多层语言、许多段彼此断裂的历史构成的。这种“以为亲近、实则无法复原”的经验,是这部小说关于孤独最幽微的注脚:我们借语言走进彼此的生活,随后却必须面对语言无法传达的那些东西。
对阮刻银微而言,上海是这种语言孤独的另一个出口。2018年起,她在复旦大学攻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2021年获硕士学位;2024年,她以驻市作家的身份参加“上海写作计划”,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两个月。这段经历为她打开了更多可能。“从西贡的雨季到江南的热风,两座南方城市的潮湿与流动,也许将在文字里轻轻相撞。”

阮刻银微与她的作品合影 图/受访者提供
评论家冯嘉世看完《万色虚无》后说:“在人世万色之中,银微选择了最冷、最灰暗、也最忧伤的一种色调——或许,文学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彻底地悲伤过了。”
阮刻银微认可这种从书名开始便展露无遗的孤独:“陀思妥耶夫斯基、福克纳和杜拉斯他们让我看到:孤独可以用非常坚硬的结构和语言来呈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虚空就在人的内部;在福克纳那里,是时间对记忆的残酷;在杜拉斯那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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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