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自称“鬼魂学家”的外国学者,研究了大半辈子聊斋

“德国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也翻译了若干个《聊斋志异》故事,卡夫卡就读过。博尔赫斯也读过《聊斋志异》。”

“一个鬼故事的形成需要时间,它不会在人死去之后立即出现。人们需要时间将死亡纳入集体记忆,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鬼魂才会逐渐浮现,进入人们的视野。”

责任编辑:黎衡

电影《倩女幽魂》剧照。资料图

电影《倩女幽魂》剧照。资料图

蔡九迪(Judith T. Zeitlin)有时会打趣自己,说走上研究明清文学的道路是“歪打正着”。从很年轻的时候开始,她就对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也对外国的语言充满兴趣。1979年,刚读完大二的蔡九迪决定在暑假上一门语言强化课程,因为“无法想象声调语言是怎样的”,她选择了中文。“从我开始学中文的那一刻起,我就深深爱上了这门语言。”

谈到中国研究的具体方向选择时,她还会抛出第二个她称之为“汉学回归律”(the law of sinological regression)的书呆子笑话。高中毕业后,蔡九迪在法国生活了一年,学习法语。1976年秋天,毛泽东去世,她注意到法国报纸的中国报道远胜于同期美国报纸的报道,对中国革命萌发了兴趣,“在我看来这是一桩震撼人心的重大历史事件,几乎就发生在我的有生之年”。她一开始是从现当代中国入手的,研究却一步步往更前的时代回溯,兴趣也随之越来越浓厚。“我本就一直偏爱文学,所以对中国文学产生兴趣是顺理成章的事。不管是从文学审美的角度,还是出于求知的好奇,我都觉得前现代文学比现代文学更有吸引力。”

无论如何,1979年的那个夏天标志着蔡九迪学术生涯的起点,这个中文名也是她的第一位中文老师起的。不过后来,巫鸿建议她把名字中的“久”改为“九”,“蔡九迪”自此成为她行走中文世界的名片。她第一次来中国是在1984年,对那次经历她记忆犹新的是身为导游却在机场发现弄丢了所有人签证的糗事。1987年夏天,她重返中国,既是因为得到了一笔资助得以在北京和山东开展研究,也是为了去见巫鸿的父母、她的公婆。次年,她获得了哈佛大学博士学位。

蔡九迪现任芝加哥大学东亚语言文明系讲座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明清文学、戏剧和视觉文化。她与在同校任教的巫鸿既是学术伉俪,也是各自领域极具影响力的学者。她嘴角噙着陷入美好回忆的笑意,对南方周末记者讲起一件有趣的往事:“巫鸿当时在写《黄泉下的美术》,我和女儿也都各自在写涉及这个话题的文章。这事成了一则笑谈——家里的每个人都在研究同一件事。”

她和巫鸿读过对方所有的作品,也会与对方分享材料,是彼此重要的学术伙伴。他们一起探访过许多汉墓,巫鸿对考古学、视觉文化和佛教艺术的深厚见解令她受益匪浅;反过来,蔡九迪对中国文学的兴趣也深深影响了他。2027年3月起,他们将首次在芝加哥大学共同教授一门关于《红楼梦》的课程。“结果如何我们拭目以待。”她笑道。

因为围绕鬼魂主题撰写了大量学术作品,且至今仍对这一议题保持浓厚兴趣,蔡九迪常开玩笑说自己是一名“鬼魂学家”(ghostologist)。1993年,她的第一本书《异史氏:蒲松龄与中国文言小说》出版。在书中,她细致地分析了这部文言小说的文本以及围绕《聊斋志异》产生的文学点评传统,提出蒲松龄所说的“异”并不局限于超自然现象。

2007年出版的第二本书《倩女:明末清初中国文学中的幽明与性别》写的恰恰是那些被她从第一本书里“剔除出去”的鬼魂——蔡九迪在这本书中重点讨论了一个问题:17世纪中国文学中为何出现了女鬼形象的爆发,阴间女鬼与阳间男子发生性爱关系的文化想象为何在这一文学传统中占据如此核心的位置。

2026年是“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刻印出版260周年。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特展“心游万仞——蒲松龄与《聊斋志异》”,回应近年来由学术研究和流行文化不断推高的聊斋热。也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倩女》的中译本上市。武汉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副教授何博用了三年时间翻译这本书。她充满感情地与南方周末记者谈到,翻译过程中遭遇了母亲的离世,书中谈论悼念亡灵的部分令她格外动容。“所以我也非常感激蔡老师,她的这本书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走出失去至亲这样巨大的创痛。”

蔡九迪(Judith T. Zeitlin)。资料图

蔡九迪(Judith T. Zeitlin)。资料图

11月7日在上海古籍书店举办的《倩女》新书分享会上,蔡九迪与何博第一次在线下相见,这两个在三年时间里通过邮件频繁交流的“笔友”一见如故。蔡九迪深深共情何博的感受——她的父亲已去世,母亲已经93岁,生死的问题也越来越常萦绕在她的心头,而这恰恰是《倩女》探讨的重要话题。

近年来,蔡九迪的学术兴趣逐渐延伸至表演艺术、音乐和戏剧。她对戏剧的兴趣始于儿时——她的母亲是一位研究悲剧的教授,她因此从小就出入纽约各大剧院;她高中密友的母亲是一位至今仍然活跃在舞台上的传奇演员。投身中国研究后,蔡九迪也很自然地被中国传统戏曲吸引。她极爱昆曲、京剧和越剧,看过白先勇策划的青春版《牡丹亭》于2004年在台北的全球首演,一路见证了昆曲的复兴。对她来说,戏剧是她做一些与当代中国产生关联的工作的途径,“我对当代文学始终缺少共鸣,于是戏剧舞台便成了我接触当代中国的另一种方式”。

《公孙九娘》是蔡九迪钟爱的一则《聊斋志异》故事。她与现任中央音乐学院副教授的姚晨合作,以这个故事为原型,共同创作了一部名为《乡村幽灵》(Ghost Village)的歌剧,已在深圳和香港举办过工作坊,展示过其中的音乐片段。蔡九迪非常期待能找到一位制作人,把这部歌剧真正推向舞台。她还与一位美国编舞师朋友探讨过把以昆虫为主角的几篇《聊斋志异》故事改编为舞蹈的可能性,比如《促织》、《莲花公主》和《绿衣女》。她兴致勃勃地表示,儿童会对这样的一部舞剧

登录后获取更多权限

立即登录

校对:吴依兰

欢迎分享、点赞与留言。本作品的版权为南方周末或相关著作权人所有,任何第三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即为侵权。

{{ isview_popup.firstLine }}{{ isview_popup.highlight }}

{{ isview_popup.secondLine }}

{{ isview_popup.buttonT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