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们为什么会被误读

这些核心价值在1990年代基本被解构掉了,只剩下两个基础价值,一个是钱,另一个是权。这两个最不应该成为核心价值的东西,却成为支配中国的核心价值,引领着社会发展的方向。

朱大可,文化学者,上海同济大学文化批评研究所教授

大对抗与大动乱
    mangazine·精英为何有所谓的精英话语频频被民意误读的情况发生?
    朱大可:在目前中国这个社会转型时期,精英的独立人格表现不充分,发育也不充分。无论是财经精英还是文化精英,都表现出显著的依附性人格特征,它之所以会被网民所批评或误读,这是一个大前提,不然,我相信民意不至于如此。
    当然,民意确实也存在着以简单的道德判断来代替更专业、理性的判断的趋势。互联网是一个“无名氏”的领域,匿名状态会加剧这种非理性、极端的话语暴力倾向,好像非骂不足以快意恩仇。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已经形成精英和大众高度对立的态势。在中国历史上,这种对立通常是社会动荡的前兆。
    对于是不是精英遭到误读,这个命题本身就应该存疑。我觉得误读的部分是比较有限,大多数情况下,民众发泄愤怒,是因为你没有为我代言。问题的主要责任,还是在精英自身。
    mangazine·精英这种被误读,是不是中国素有之传统?
    朱大可:从来是这样。每次农民起义的时候,精英都是被农民拿来 “祭刀”的对象,这是中国社会结构所造成的,中国是一个高层精英和底层大众二元结构的社会。西方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对立?因为中产阶级缓冲了这两极的对抗。中产阶级也是某种程度的社会精英,但是它和底层民众的关系更为密切,并具有独立的政治立场。
    中国目前的中产阶级非常虚弱,它的发育受到严重打压,它的依附性和犬儒主义特征变得十分明显,尤其是热衷于依附高层政治精英,缺乏清醒的自我陈述和自我意识,角色定位一片混乱。
  阶层对抗是社会破裂的一个前兆。大对抗必然导致大破裂,但是这种冲突之间没有一个递话者和斡旋者。中产阶级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斡旋者,不仅可以传达双方之间的意见,而且他们可以通过政治权力的杠杆,分流那些被高层精英垄断的利益,将其转让给低层民众,这样的话,会创造社会总体财富分配的相对公正性。但由于中产阶级的畸形瘦弱,这些机能已经完全瘫痪。   
  mangazine·精英现在这种状态持续,对未来社会的发展意味着什么?有无协调之法?
  朱大可:在一个健康的社会里,社会精英与民众相对都比较理性,也从不采用口水战这种低级方式,而是直接使用投票权,选择我信任和喜欢的人;被民众选择出来的精英,必然跟他的选民关系密切,建立起一个良性互动的政治同盟。文化精英也是这样,虽然没有直接介入政治,但民众用买你的书的方式,一样可以表达对你的支持。
  而中国现在就只剩下了对抗。如果我们不对此进行修补,那么至少会发生文化断裂,严重的还可能发生政治断裂。我觉得现在惟一的途径是,既然高层精英拒绝让民众用投票方式来选择自己的代言人,那么你就应该至上而下地扶持中间阶层,让他们更快、更健康、更迅速地成长起来,以此缓解两端的激烈冲突。

不独立就是可疑的
    mangazine·精英
有人说,精英的被误读,是某种程度上成了民意对政府不满的宣泄对象?
    朱大可:商业精英和知识精英成为高层政治精英的替罪羊,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种情形过去经常发生。因为他们中的一部分的确没有为底层人民代言。
    mangazine·精英 :但是,为民众代言并不意味着正确?
    朱大可:我们要澄清两个问题,首先你究竟有没有为民众代言。第二个是民众是否永远正确。不为民众代言,肯定是你的失责,但民众是感性和天真的,易受暗示和煽动,所以有时会出现偏差。纳粹之所以能够在德国获胜,就是因为有民众的大规模支持。
    一个健康的中间阶层精英,应当永远保持独立的立场,既不趋炎附势,也不一味媚众。他首先要为自己代言,他是他自己的代言人。
    这就是我理解的知识精英的基本立场。可是我们中的一些人并不是如此,他们跟高层利益集团关系密切,利益攸关。现在“公共知识分子”这个词几乎到了被人嘲笑的地步,就是因为人们看多了“公共知识分子”跟某些利益集团结合的例子。也许他的言论未必就是错的,但由于他是依附性的,所以就变得可疑起来,成为网民攻击的靶子。
   
我们也误读了民众
    mangazine·精英
现在的情势似乎是,只要为老百姓说话自然而然是正确的,只要是顺应民意,就不会陷入被民众所误读的境地?
    朱大可:目前情况下,中国底层民众确实是一个弱势群体,为民众代言的精英数量很少,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中国民众现在虽然拼命在互联网上起哄,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却还是很弱势,因为他们掌握的话语权,不能转化成决策权。民众的权力只停留在话语阶段,而不能转换成国家决策,那么这种权力就是无效的。而在民众只拥有无效权力的情况下,应该更多地站在民众一边,跟他们一起推进话语向权利的转换。
    当然,民众这个词也是需要反思的。那些互联网上的声音,未必就是底层大众发出的,也未必就能代表大众的普遍想法。被我们长期使用的“人民”,始终是一个指代不清、模糊含混的概念。西方不使用这个词语,因为它太虚。他们只用“选民”的概念,而“选民”是可以用选票来登记和统计的,它有一个可以对象化和量化的标准。另一个误解,就是以互联网上的点击率来代替民众,点击率只能表达上网者、也就是“网民”的意见,其实,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中间阶层,并不是底层民众。
  
对精英的两极误读
    mangazine·精英
怎么理解“精英”这个词呢,什么样的人才配称“精英”呢?
    朱大可:我们过去讲的社会精英,是古典时代、尤其是文艺复兴时代以来的精英概念。它的特征,历史学家汤因比有过清晰的描述。精英是一个三角形社会结构的顶尖,是标定社会高度以及发展向度的;大众位于最低层,占有最大的面积;中间阶层则位于中间这一块。这个三角模式,旨在强调精英引领民众的作用,而民众也对精英有一种很强烈的崇拜和模仿,这是古典社会的基本构造。像亚里斯多德和达芬奇这样的精英,都具有全能的特征,既是科学家,发明家,又是艺术家,哲学家,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看起来像一个伟大的民族神。文艺复兴就是巨人辈出的时代。但这种全能型精英,在“二战”之后逐渐被专业知识分子所取代,也就是说,知识分子不再是一个全能的巨人,而只是一些具有某个单一领域如房地产、财经或教育等方面的专业人士。当大学教育普及之后,这些人就成了西方社会的主流。
    mangazine·精英从历史上来看,这使得精英去圣化,民众不再仰望,所以才会继而不满、批判、包括误读?
    朱大可:20世纪以来、尤其是“二战”之后,专业知识分子取代了过去的全能知识分子,这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他们头上的神话光环消失了,下降为普罗大众的一部分。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巨人已经死去,成了一去不返的历史。
    导致知识分子光环消失的第二个原因,是民众原本没有发言权,必须通过知识分子代言才能发声。这种情形反过来刺激知识分子,使他们拥有为民众代言的强烈使命感。而进入互联网时代之后,民众有了自己的发言平台,结果造成了几方面的问题:第一,民众不再需要精英了,我自己可以说话,有问题我自己写文章,往博客上一发,干嘛还要你啊?第二,反过来讲,精英也无需继续为民众代言了,既然你不要我了,我干嘛还要死乞白赖地为你说话呀?所以精英的代言使命感也在急剧下降。这种代言契约关系的终止,加剧了精英跟民众之间的脱节和对立。
    当然还有第三个原因,那就是中国社会有践踏精英的恶劣传统。“文革”就是最好的例子,民众以斗争、踩踏、虐待和消灭精英为乐,而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mangazine·精英:根子里的原因是什么?
    朱大可:因为中国是一个流氓化社会,流氓运动是支配中国历史的本质性力量,它和国家专制是一个钱币的两个面,中国社会总是在这两者之间摆动,摆动到专制的一面时,轮到皇帝来收拾知识分子,而一旦摆到流氓这一块,就轮到民众来践踏精英了。关于中国知识分子被两头踩的历史,可以写一本很厚的书。
    mangazine·精英我们的感觉是,市场经济勃兴的1990年代至今,精英被误读的现象似乎愈演愈烈?
  朱大可:至少在1980年代,中国的社会精英仍然在发挥类似古典知识分子的作用,就是寻求和建立社会的核心价值,并以此来引领民众的精神取向。这个社会的核心价值包括人道主义、民主、个人的独立、自由和尊严,也包括知识和教养在内。这些核心价值在1990年代基本被解构掉了,只剩下两个基础价值,一个是钱,另一个是权。这两个最不应该成为核心价值的东西,却成为支配中国的核心价值,引领着社会发展的方向。在这方面,知识分子要承担部分责任,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放弃了捍卫和重建那些核心价值的工作。

媒体职能角色缺位
    mangazine·精英
媒体在误读与被误读之间扮演的角色如何?
    朱大可:原来传媒是属于精英的工具,在美国、整个欧洲的默多克时代之前,媒体比民众更高一些,它有责任引导你,扮演引领者的角色。而默多克,我觉得他是个邪恶的天才,正是他改变了媒体和民众的关系。他们要什么,媒体就给什么;民众要暴力、情色和名人隐私,它就统统端给你看。默多克旗下的英国《太阳报》,开始连篇累牍追踪报道戴安娜和查尔斯的绯闻,此后是克林顿的“拉链门”事件,整个西方媒体发生了巨变。
    mangazine·精英那么中国的状况呢?
    朱大可:中国也是这样啊,先是香港开始学习《太阳报》,出了一份《苹果日报》,还变本加厉搞了个狗仔队,专门盯梢娱乐圈名流,比《太阳报》还要过分。先是香港和台湾报纸“苹果化”,然后传到大陆,把都市报、娱乐小报全部都变成了“苹果”;主流报纸始终保持着脱离民众趣味的刻板状态,民众当然愿意接受小报的消遣了。这时,思想精英已经完全退出市场,而剩下的精英,则学会了如何向大众献媚。他们的独立人格早已烟消云散。
    mangazine·精英很多时候一旦精英被误读,会发现精英老是会强调是媒体在断章取义,比如,吴敬琏说这个春运涨价的事,说春运不涨价违规市场经济规律的这句话,是不是他自己的言说方式也有问题?
    朱大可:应该这样说,火车票价涨和跌,都是市场规律,是应该根据市场需求来走的,这个表述没有问题,涨和跌都是有可能的,但为什么只是涨才正确呢?读者对此肯定有意见嘛!这显然就是一个表述问题,如果你言说的方式比较简单粗暴,就容易产生很深的误解,这是话语方式要加以改进的问题。比如有些言说策略,明摆着是挑衅。李零的《孔子是条丧家狗》,其实书挺好,很有价值,而且是把孔子进行还原,去神圣化,但书名却借用了《史记·孔子世家》里的一段描述。故事说的是有人形容孔子如丧家之犬,孔子自己也挺宽容地接纳了这个称号,但因为今天的民众是很简单化的,容易被简单化的描述所刺激,而觉得这是在蓄意贬低孔子,所以李零受到攻击,我看也很正常。我个人也常受攻击,其中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表述不完整,又被人断章取义。但我觉得还是要多做自我反省,不要把责任一味推给民众。我们要在话语实践中不断修正自己的表述偏差,以营造公共对话的健康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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