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图书馆里的鸟与蛙
读书是一种惯性,一年泡在图书馆里也是一种惯性,太多去思考其意义,就会令它变得没有意义。所以不能多想,一多想,就失去了“速度感”。对意义的探寻,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法国国家图书馆,几乎可以说是一桩丑闻。1996年,图书馆完工,迎来第一批读者,《纽约客》杂志驻巴黎的记者亚当·戈普尼克去了,他随后在报道中写道:“二战以后,好大喜功的法国政府搞出许多官方的文化纪念碑来,而它要算是这里面最大也最让人沮丧的纪念碑了;它是政府对个人实施的无以复加的报复。”就在这么一个地方,一位台湾来的姑娘,从早到晚,读了整整一年的书。她把自己在图书馆里见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想到的逐日记录下来,就成了这本叫《布朗修哪里去了?—一个普通读者的法式阅读》(漫游者文化,2007年2月第一版)的书。
布朗修,咱们这边叫布朗肖,是法国的思想家,2003年就死了,本书作者邱瑞銮小姐去图书馆读书时,已经是在他身后了。所以不存在他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实际上,“布朗修哪里去了”这个问题是问法国国家图书馆里那一大排布朗修著作哪里去了,因为邱瑞銮每天早早来到阅览室,就发现有人赶在她头里把一大排布朗修都抱走了。到底是谁在跟布朗修死磕?日记就是从这个“悬疑故事”开始的。
在图书馆里,邱瑞銮见识到一大群人,比如七十多岁、外表优雅、长得像贝克特的老绅士“贝克特”,比如专坐95号桌的教授,比如“皮衣妹”和“短腿哥”,比如一天一套新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比如她偶然对之一笑、对方便以为发生艳遇的法国中年先生(“不想,楼上那位先生跟了下来,他说,我刚刚对他一笑,意思是……喔,这是哪门子跟哪门子,我这时脸上只有一个大叉叉。”)他们都是在图书馆看书的,可他们的共同点也仅此而已,他们背后有什么故事,邱瑞銮只能揣想一下,却得不到任何证实。图书馆像是迎来送往的码头,所有读者无非是过客。
在图书馆里,邱瑞銮还见识到这座建筑作为丑闻的一面。她用了几个月的工夫才搞明白,原来图书馆中心庭院里出现的小鸟尸体,都是图书馆巨大的玻璃幕墙的牺牲品。尽管为了防止鸟儿误撞,大玻璃上贴满了蓝色小鸟样子的胶纸,但分辨不清的鸟儿还是接二连三撞上去。可惜它们不是撞向世贸的飞机,玻璃幕墙完好无损,莽撞小鸟纷纷毙命。
这位姑娘没有白来,她感受这座图书馆,是五官并用的。她在这里听到了别人通常不会留意的一切:“电脑的声音:用力插上插头的声音、散热器的声音、打字的声音、电脑开机关机的固定音乐声,还有电脑微微的低频声,其中以老旧电脑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最扰人。阅读的声音:翻书声、把一摞书重重放在书桌上的声音、写字的声音……见识过几个写字的人的坏习惯,没写几个字便丢下笔,三番五次地写、丢,丢、写……还有一次,一年轻女生读书所解,忘情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惊呼……人发出的声音更多:脚步声(高跟鞋、球鞋、皮鞋、声音不尽相同。细跟的高跟鞋蛮讨厌的,因为踩在木板上感觉像在锥人)、拉开椅子的声音(有小心翼翼拉开的,也有粗鲁一扯,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不小心踢到底下桌板的声音、开灯的声音、手肘撞到桌面的声音(有不小心的,有动作本来就大剌剌的)、交谈的声音(尤其是那种干脆聊起天来的,真是我的天,害我不能专心,又无法偷听,因为听不请交谈的内容,只是一片吱吱喳喳、窸窸窣窣。越是压低声音,越是令人讨厌),还有咳嗽、吸鼻子、擤鼻涕、打喷嚏、清喉咙的声音,放屁声倒是没听过,但闻过屁臭……”屁臭不是她在图书馆闻过的惟一气味,她还闻过烟鬼的烟味、女人的香水味和护手霜味、旧书发出的奇特酒味,最诡异的,是在伦敦地铁爆炸案之后的几天里,她常待的阅览室发出莫名其妙的焦味,清了场,找专业人士查了好久也没有发现根源所在。难道是未遂的恐怖袭击?
有太多的谜,细心的邱瑞銮都没能找到答案。比如图书馆的小黑板上以文学为内容的有奖问答,只给了谜面,再没出现谜底。比如那个人脉很广、一到阅览室就常有人来致敬寒暄的教授到底是谁,最终也不清楚。甚至这本书最大悬念—布朗修哪里去了—也不了了之,因为那位仁兄不久之后便不再碰布朗修的著作,因此,到底是谁抱走的也就断了线索。
不了了之,或许是这本书的一个隐喻。我在读它的过程中,总是想起庄子说的“坎井之蛙”,并不是嘲笑这位姑娘见识短浅,我只是觉得,她在这图书馆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就像“坎井之蛙”说:“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问题是,这个小天地,表面上自成一体,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更大的组织体系的一部分而已。正因为如此,许多谜才无法在这里觅得答案,钥匙得到小天地之外去找。
如果说这日记的前半部弥漫着一种好奇心驱使下的兴奋感,那么后半部就变得有些迷惘、倦怠甚至阴郁了。邱瑞銮开始怀疑阅读的意义,她问自己为什么要顶风冒雨跑来图书馆看书,她偶尔偷懒窝在公寓里,不愿出来了。不过,读书就像是走法国国家图书馆外面的斜梯—“走斜梯不可快跑,容易跌倒,但也不可钝了脚步,脚步一钝,便慢,便没有走斜梯自然带出来的速度感”。读书是一种惯性,一年泡在图书馆里也是一种惯性,太多去思考其意义,就会令它变得没有意义。所以不能多想,一多想,就失去了“速度感”。对意义的探寻,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图书馆表面上自成一体,一年表面上自成一体,一本书表面上自成一体,可实际上呢,它们都只是一部分而已。我们呢,也都只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蹦跶的“坎井之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