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调子已经唱完和拿来主义
现代音乐技术的飞速发展便利了“拿来”的做法,我们可以随意地采用现成音乐作品里的单个音色。这样自由的创作方式,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创作观念,如同以预制件代替更小单位的砖瓦。

我们生活在一个任何事物的发展都趋于饱和的时代。
资讯与科技的发达使我们看起来“全知全能”,人们每天无意识地接受信息,无需主动出击,多媒体会将不同个体的想法和行为摆在你面前。这些信息数量巨大,人们的思维潜在地受制于这样的信息暗示;另一方面,创新的空间已经非常狭小。所以,对于艺术家的创作来说,主观和客观,这是两方面的艰难境地。
创作领域的尴尬由来已久。小说家们早就被迫面对“故事已经讲完”这样的题材困境,更多的人将注意力转向讲故事的方式,后现代喋喋不休围绕“文本”展现他们的机智,绝非这个时代的偶然。
而现代音乐的创作,也正面临着类似的处境。现代流行音乐较之古典乐,最大的突变就是重在突出节奏而非旋律,围绕节奏进行,简化和声以及旋律,作品变得更短。Beatles的成功告诉世人“简练”之于流行的必要性—这是顺应快节奏的时代特征,在Beatles之后的数十年,现代流行音乐逐渐形成各种流派,定义和可供参照的体系也日益完善。流行音乐简单的特征导致它的狭窄独创空间,而急速膨胀的唱片工业加速制造产品,于是,元素被反复使用,作品雷同变成普遍现象。几十年流行音乐的变化,最主要的似乎是“音色”的变化。在这一情况下,上世纪90年代,逐渐出现了两种现象,一是音乐人大肆演绎前人的创作作品;二是出现了各种风格驳杂融合、定位模糊的创作者。前者借已有的文本重新阐述表达自身的创造力,后者向边缘索取思考的空间。
对于前者,我们可以用类似“故事已经讲完”的道理来解释:由于流行音乐独有的叙事含量( 歌词几乎是不可或缺的部分),有独创价值的题材无疑越来越少,音乐人主动放弃旋律和词义的创造,而将表现形式的改弦更张作为表达自己独立音乐观念的重点。英文arrangement即编曲的重要性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经过重新编配演绎出来的作品,旋律和歌词耳熟能详,而音乐的氛围则与原作大相径庭—所谓新瓶装旧酒,既有怀念,又具有完全有别原始版本的聆听感觉,这是听众乐于接受的,也是音乐人刻意追求的效果。
而后者的出现,使更多听音乐的人无所适从。这一类创作往往结合各种既成的音乐样式,拼贴出风格新奇的作品,或者向信息相对闭塞的地区寻找“民族”的残片来装点—即使是对流行音乐源流烂熟于胸的人,也对某些音乐的样式产生狐疑。这样的创作个体层出不穷,想法千变万化,于是,热爱贴标签的跟随机变的创作者疲于奔命。每出来一个风格新奇的音乐人,音乐杂志撰稿和DJ(这些人认定自己对引导大众欣赏音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就会穷其心智来给该人安上一个新的标签。他们久经考验,以至于可以驾轻就熟地使用“POST-”或者“NEW-”这样的前缀,持之以恒地给层出不穷的新音乐分类。这暴露了他们词汇量的匮乏,随即大众的疲于奔命是理所当然的,快节奏生活和非专业爱好者的特征让他们更需要标签认定。传媒的专业评论当然是最可信的;追本溯源,任何持独立思维的创作者都讨厌自己被贴上标签,被一堆数字和资讯来钉死在分类库里。常常能听见作者埋怨自己被误读,针对媒体,或者针对读者,这是个有趣的现象。
在电子音乐大行其道的年头,一切经典或者冷僻的老作品都会被利用起来,成为灵感之源。Re-mix不仅仅是复制,更是对元素的重新拼贴,此风愈演愈烈。我们经常会在一首陌生的歌里听到熟悉的一首歌或者某一句歌词、旋律,甚至是某首歌里标志性的吉他乐句。所有的借用似乎完全不受风格的限制,有时候诠释的是整首歌:George Michael可以将The Police的Roxanne演绎摇摆爵士味道;更多时候是碎片的利用:比如ST. Germain在Sure Thing里面,巧妙地融合了Miles Davis的“Pont des Arts”和Blues大师John Lee Hooker的吉他句子和吟唱。打个比方,前者是借别人的身体注入新的灵魂,后者则是到处借衣服吸收“内力”来包装自己。往往两种现象局部重合,有的人全部翻唱,局部拼贴,有的人局部翻唱,要表达的东西也许面目全非,但“起兴”借的是别人的情绪,在听众方面来讲,这利用了他们念旧的心理。但是对于经典作品的演绎也是需要冒险的,和某些再版的巧妙相比,弄巧成拙令作品失色的例子也屡见不鲜。
拿来的例子,在黑人做的音乐中更多,比如hip-hop的组合就使用很多sample(采样)。另一个概念是loop,它的本意是“循环”,在音乐创作里,它指那些被剪贴和反复使用的音乐元素,两小节鼓点,一句吉他。他们的借用更多是用作“说”的背景氛围,因此取材更不拘一格,从奉为神明的FUNK前辈作品到时下流行的歌曲片段。更高明的比如Lauryn Hill,能以The Doors的一句“Come On Baby Light My Fire”为动机,引出一首氛围全然不同的新作品,这种若断若续的“疏离”刺激我们的耳朵,更是新的音乐道路。
现代音乐技术的飞速发展便利了“拿来”的做法,我们可以随意地采用现成音乐作品里的单个音色。这样自由的创作方式,彻底颠覆了传统的创作观念,如同以预制件代替更小单位的砖瓦。预制件的多样性对于音乐的丰富样式有更好的推动—这样的创作并非没有难度,面对无数的“声音原材料”可以使用的时候,选择更能体现的是创作者对声音的判断、结构感和整体的控制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