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色进入云南——我的西部旅行日记
这次从百色进入云南,其间要跨过六诏山、横断山、哀牢山,越过驮娘江、元江、红河、澜沧江。途经五个州市,即文山州、红河州、玉溪市、普洱市,直至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首府景洪。
责任编辑:马莉
一年前,我买了一辆逍客龙,东风日产出品,欧版设计,玛瑙红色,全价23万。我开它一年,十分喜爱,昵称“龙宝”。但我却从未试验过它走高原、爬大山的能力。这次,我要开着它从百色进入云南。千里奔袭,长驱直入,一天狂奔1160公里。其间要跨过六诏山、横断山、哀牢山,越过驮娘江、元江、红河、澜沧江。沿途经过五个州市,即文山州、红河州、玉溪市、普洱市,直至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的首府景洪。
何谓横断山?那可是中国最长最宽的南北向山系,也是中国惟一拥有太平洋、印度洋两大水系的诸河流域。它横跨川、滇、藏三省边境,侧面切入贵州。其间山高谷深,江水咆哮,道路险峻,横断东西交通,所以得名“横断山”。
我们祖先自何时起,开始穿越横断山?司马迁《史记·西南夷列传》,最早记载了“汉武开西南夷”的历史创举——汉武帝建元年,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在中亚大夏见到来自四川的邛竹杖与蜀布。张骞询问得知:这些著名川货,是由身毒(印度)转运而来。张骞推想,汉地西南山地,必有一条捷径,可达身毒。因向武帝建议,开拓西南道,以断匈奴右臂!武帝决策:自宜宾出发,四道并进,反复探路,陆续征服西南诸夷,如滇、昆明、哀牢、滇越等部族,以期南下身毒。
请注意:此乃中国史上最早的云南对外通道。同时,它也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 (Ferdinand von Richthofen)1877年提出的丝绸之路(die Seidenstrasse)概念。如今专家公认:古代中国拥有四大丝路,即南方丝路、北方丝路、草原丝路、海上丝路。它们都是将华夏文明与世界相联的国际交通线。其中开通最早、线路最长、途经国家最多者,则首推“南方丝路”。南方丝路有东西两线。第一条是西道,俗称“旄牛道”。它自成都出发,经临邛、汉源、西昌、大理到保山,再经密支那或八莫,进入缅甸、印度、孟加拉。第二条是东道,古名“五尺道”。它自成都出发,过宜宾、昭通、曲靖、昆明,再由鸡街、蒙自到河口,进入越南。其间在大理与旄牛道重合。
我今天要走的路线,是其中东道的一小截。东道为何又名“五尺道”?
据说秦灭巴蜀后,建蜀郡,以李冰为郡守。李冰在川滇交界的宜宾地区,以火烧岩、复浇冷水、令岩石崩裂之法,大举开山凿崖,修筑通往滇东北之道,但没有修到云南就停工了。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后,又派大臣常頞,继续打通东道,一直修到曲靖附近,遂使秦朝统治势力抵达滇东。东道的路面宽度,为秦时五尺(约1.155米),故称“五尺道”也。
第一段行程从百色至锁龙寺,路上大巴挤作一堆,很容易追尾、坠崖
2011年3月24日(周四)。阴雨转多云。9-29度。
早6:15出发,6:30出百色西收费站。天阴有小雨,只敢走80码。
7:10过剥隘镇,进入云南文山州,一路大山绵延,云遮雾绕。数不清的大货大巴,在我身边吼叫喘息,努力向高高耸立的六诏山爬行。
为在一天内赶到昆明、玉溪或曲靖,这些大货大巴起早上路,挤作一堆,很容易追尾、坠崖。我可不愿跟在后面,在湿滑山道上与之周旋。于是不断超车,冲到大车队前面,以求安全行车。问题是山越走越大,弯越转越多。
云南的山,高大巍峨,宽广豪迈,动辄就沿着天际延伸百里,如同一座座横亘在你面前、不可逾越的伟大长城。
与之相比,我更喜欢广西诸山。它们名称伟岸,令人浮想,其实并不十分高大。例如六万大山、七万大山、十万大山,还有大瑶山、大苗山等。十年来,我多次穿越八桂名山,只觉得它们玲珑可爱、秀美入画:如宝塔,如春笋,如馒头。或像一排排大型盆景,形态各异,巧夺天工。
明清以来的云南驿道上,商队、马帮、官差、军旅,无不感慨翻越云南大山的艰险与磨难。最有名的一句俗语,便是“望山跑死马”。
早8:20,我在福宁县越过六诏山,进八宝服务区吃早饭。小吃店里没有我想要的稀饭、米线。只有两个彝族小妹,胡乱打扫卫生。我向她们买一包方便面,以开水冲泡,勉强充饥。
8:40过南屏,雨止,见阳光。高速越过珠街、者腊、小稼依。途经平远街、阿三龙一带时,路边有广告牌,邀请路人前往普者黑:那是一个风景绝美的国家四A级旅游区。可惜,我眼下没功夫进去。
普者黑位于文山州丘北县城西北13公里处。彝语意为“鱼虾多的池塘”。中心景区有普者黑湖、荷花湖、灯笼湖、仙人洞湖等大小湖泊16个,总水面2万亩,水深4米。还有三百多座孤峰、八十多个喀斯特溶洞、40里水上旅游线。乘小木船观光,看彝族阿哥捕鱼、苗族小妹采藕,犹在画中行。
11:50到达锁龙寺。我在收费处缴费,改走323国道。
第二段行程从锁龙寺至杨武,所谓走过“横断山”就是迎头撞上一座横亘大山
锁龙寺坐落在一座绵延南北的大山脚下。广昆高速在此右转北上,再走230公里,便可到达昆明。而我却要在此南下,沿破烂拥堵的323国道,经开远市到鸡街。请注意:从开远、鸡街、蒙自向南,有一条通往越南老街的古驿道。自唐以降,它被云南土著、外省商人习称为“滇越道”。作为南方丝路东线的一部分,这一段残破老路,迄今仍未修通高速。
从地图上看,这一段老国道不足100公里。可我今天走来,整整耗费两小时。这一线难走的原因,除了车辆杂乱、路标不明,还在于沿途集镇多、厂矿多,居民复杂。历史上,这里是冲突频发的民族杂居地。“文革”前后,云南两次爆发严重骚乱的集镇,都在这条路上。它们是平远街、沙甸、鸡街。
沙甸是昆明至蒙自的必经之地,也是滇东较大的回民聚居区,居民上万。如今沙甸人努力经商,生活富裕。但在“文革”中,它却是极左路线的重灾区。1974年,红河州革委会成立一个针对回民的“鸡街民兵指挥部”,沙甸百姓也成立“回民兵团指挥部”。双方剑拔弩张,持枪火拼,抢夺军械。1975年7月29日,云南省革委会在王洪文指示下,出动部队“平叛”,造成沙甸及附近回族村庄一百三十余人死亡,酿成“沙甸惨案”。
平远街距越南200公里。这座畸形繁荣的小镇,一度依靠贩毒、贩枪、走私汽车,成了“法外天地”:种地不交粮,经商不纳税,买车不挂牌。抢劫、袭警、杀人屡屡发生。1992年8月30日晚,武警云南总队、红河支队、文山支队两千多官兵,突袭平远街,捣毁众匪窝,抓捕罪犯八百多,缴枪千余支。
中午11:30,我在拥挤不堪的鸡街路口,停车问路。一位泼辣大嫂训斥我道:“你瞎找什么鸡街?我们这里只有鸡该,没有鸡街!”我苦笑答:“是的,我要找鸡该高速入口。谢大嫂了!”周围民众一发哄笑。这是云南人给我上的第一课。记住了:云南人只赶该,不赶街!
鸡街到石屏县城,新修通一条110公里长的高速公路,仍用旧名“国道323”。我驱车狂奔65公里,下午1:30下高速,进入建水古县城。
建水位于红河北岸,素有“文献名邦”之美称。该县有汉、彝、回、哈尼、苗等族51万人口。1994年定为中国历史名城。建水土城始建于南诏国,明洪武扩建为砖城。城周六里,四门城楼雄伟。清顺治初年,三座城楼毁于战火。唯有东门朝阳楼,历时六百年,巍然屹立。建水孔庙规模宏大,仅次于山东曲阜孔庙。其他名胜有指林寺、长官司署、朱家花园等。
我在古城边停车,找一家干净饭馆“打尖”(吃便饭),特地要了建水豆腐,建水老米线。这一餐费时40分钟。因路途遥远,我不敢耽搁,丢下饭碗又上路。
2:30我在石屏县城下高速,走上破碎不堪的213国道,开始翻越横断山。此路极为难行,令我终生难忘。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何谓走过“横断山”?那就是迎头撞上一座绵延百里的大山:它横眉冷对,立马横刀,一举斩断任何路人的穿越希望,无情击破所有马帮的通过可能!
这一段山路长约80公里。可我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说来惭愧:在我爬出横断山、抵达杨武镇之前约20公里处,由于路面溢水,山石乱滚,无尽的弯道望不到头,我曾一度沮丧,担心今晚要在山寨中过夜了。
狼狈之际,对面突然出现又一座长城般的大山:它耀武扬威,不可一世。而在山腰间,居然有一排闪闪发亮的高架桥!我在山谷里大声嚎叫:那是昆磨高速啊!老天爷,您总算高抬贵手,让我和龙宝爬过来了!
第三段行程从杨武至景洪,一位警官告诉我:刚才缅甸发生强震
一上昆磨高速,我就快走110码。刚过元江,又见哀牢山扑面而来,蛮横霸道。我只好减速至90码。昆磨高速修得漂亮,却是弯道不断,过桥钻洞,令往来司机手心出汗,感觉像在游乐园坐过山车。这一路隧桥相连:出洞就过桥,过桥再钻洞。幸亏洞里灯光良好。冲进小曼萨隧道后,我发现洞里急转弯,坡度也很大——外省司机难免要吓一跳。
晚6:30,我在墨江服务区吃晚饭。这一带是哈尼族聚居区。我要了啤酒、土制香肠、松花蛋,却找不到任何蔬菜!我期期艾艾,问哈尼大嫂要菜吃。她大大咧咧,跑去菜园抓把野菜,也不用水洗,就往大海碗里浇肉汤,端上桌就算菜。我犹豫半天,浅尝几口,味道还不错!
晚7:00到黄庄。昆磨高速至此,突然被拦腰截断。出收费站,我遥望一条黑糊糊的山间烂路,深感今夜前途不测。进油站,加满油。新版地图不是标明全线贯通了吗?加油工却说:昆磨高速至今仍有80公里未通。正式通车时间,定在4月1日。我今晚苦命,要走一条新路旁边的烂国道了。
江湖经验告诉我:只要沿线修高速,老国道肯定无人管理,破败不堪,于是沦为最危险、最多事故的一段烂路!
云南高原地带,晚7点天还大亮。一旦黑下来,竟是漆黑不见五指!我同无数大货车、农用车摸黑颠簸前进,一路咒骂不止。路面稀烂、遍地洒水。
为何要一路洒水?原来大货车上坡下坡,刹车过热,容易撞车,跌落山谷。所以大货司机走山路,沿途不断停车,以便加水降温。路边村落,也就相应发展出一系列加水站、小客栈、小饭馆。每家小铺门前,红灯高挂。还有打扮起来的农家妹,扬手喊客,声音诱人。我听懂一句云南话:“阿哥,来么!”可怜那些困顿不堪的大货车师傅,哪个不要在路边停车、进小店逗留一阵?
人说福祸相依、悲喜交加。我若不走这一晚烂路,岂能见识这些云南风情、马帮文化?
晚8:00进宁洱县城。过中心街口时,我前面的一辆成都小车,猛烈撞翻一台抢道逆行的农用车。车老板是卖小吃的:他被甩出去20米,锅碗瓢盆满街乱滚。周围市民大喊大叫,我小心绕过他们,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不久,我在夜色中看见已经完工的高速大桥。进一小镇,忽有警察拦车,一一检查司机乘客的身份证。一位警官提醒我:这里靠近国境了。
晚8:40到普洱。市区灯火通明,满街行人。还有一些百姓携儿带女,在马路边枯坐。我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求迅速找到昆磨高速入口。车到入口处,一位警官告诉我:刚才缅甸发生强震,祝我谨慎驾驶、一路平安。
我谢过他,却不打算谨慎。此时已是晚9点,一路无车,路况良好。我发力狂奔之际,接到老伴从北京发来的短信。她叫我小心驾驶,平安进城。
凭借老伴护佑,我于晚10:10进入景洪市区,找到景兰大酒店,入住3005房。然后泡方便面、洗澡、看电视。电视上咋咋呼呼,说地震如何了得!
我只想黑甜一觉,睡到明早八点。
景洪,傣语意为“黎明之城”,是中国进入东南亚的主要通道
2011年3月25日(周五)阴转多云,13-31度。
一觉醒来8:40。还想睡,可惜不行。人在旅途,不能娇惯自己。
下楼去餐厅,吃傣族风味的自助餐,又甜又酸,不喜欢。
出酒店大堂,找到龙宝,急着带它去洗。回头看酒店大门,竟是百分百的泰国热带风情:棕榈挺拔,喷泉溅玉,回廊曲折,还有两头石象把门。
不光是景兰酒店。整个景洪市,也充满傣族与南亚风情。
景洪,傣语意为“黎明之城”,古称“勐泐”。作为版纳的政治文化中心,景洪全市人口44万。长夏无冬,干湿季分明。景洪的动植物、地热、矿产、水资源丰富,有“物种基因库”之称。景洪风光旖旎,又有浓郁的少数民族风情,每年游客达两百多万人次,首批入选“中国优秀旅游城市”。澜沧江—湄公河穿流而过,令景洪成为中国进入东南亚的主要通道。陆路交通方面,国家投巨资建设的昆磨高速,也已成为连接东南亚诸国的国际大通道。
我开着龙宝,在晨雾飘忽的市区转悠,往返四五条街,连闯三家豪华酒店,却找不到一个清醒路人可以询问:附近有洗车店么?
都说景洪人慵懒,享福。他们每日除了喝茶、逛街、吃零食,大体就是晒太阳,或在自家店里乘凉,打盹。
靠着一位清洁工的指引。我好不容易在一家旅馆后院,找到了洗车场。排队等候的车不多。我把行李搬下来,请工人里外通洗,并用消毒剂去除车中异味。
9:50,街上始有人群活动。我带着浑身喷香、鲜艳夺目的龙宝回到酒店。
中午11:30阿娟过来,请我到对面泰式餐馆吃午饭。我们要了酸甜火锅、西红柿煎蛋、油炸小鱼、怪味凉拌菜。还有本地啤酒、鲜榨椰奶。
阿娟是一高个漂亮女教师。她从云南民大毕业,是昆明阿强的学生,现在版纳职校当英语系主任。阿强得知我要来版纳,传令阿娟接待,帮我打理杂事。
我和阿娟边吃边谈,得悉她出生丽江,老爸是纳西族教师,现已退休。阿娟嫁了一个在版纳机场工作的傣族小伙,生了一个女儿。家有公婆照应,所以她在景洪过得安逸。她小妹刚从泰国留学回来,也在版纳工作。
午饭后,阿娟领路,我驾车,同去朝拜勐泐大佛寺。这是中国最大的南传佛教寺院。它在傣王勐漂佛寺遗址上重建,2010年11月才开光。寺院依山而建,层层向上,巍峨庄严。据说佛寺尚未建完,已经花去几个亿了。
我脱鞋入内,踮脚绕行,参观巨大而阴凉的大雄宝殿,欣赏殿中设置的两排罗汉:他们显然是南传风格,与中原大相径庭。
出得大殿,我和阿娟都有些出汗。于是我们放弃爬山,只在山腰上的香炉边,向山顶的金身大佛行礼,以示恭敬。
离开大佛寺,我送阿娟回校开会:只因昨晚缅甸发生7.4级地震,版纳、普洱、百色、南宁一线都有震感,所以学校急于安抚学生,确保校园秩序。
告别阿娟,我在城里开车闲逛,很快找到了曼听公园。当年周恩来总理来版纳,曾在公园里参加傣族春节——泼水节。公园里留下了周总理的铜像。
曼听公园是傣王御花园,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一向为领主土司的游玩之所。公园位于景洪市东南角,地处澜沧江与流沙河交汇的三角地,面积11万平方米,园内风光明媚,林木蓊郁。传说傣王刀的王妃,曾为此地的美景深深吸引,因此定名“春欢公园”。进入公园大门,见到一座纪念周总理的全身铜像。总理身着傣族服装,左手端水钵,右手持橄榄,与民同乐,努力泼水。铜像左边是泰王国公主种植的两株菩提树。还有曼飞龙笋塔、四角亭、六角亭等。
回到酒店旅游部。续写日记。
这次,路桥费共花329元(百色-锁龙寺150元,鸡街-石屏35元,杨武镇-宁洱黄庄77元,普洱-景洪50元),加油费625元。
网络编辑:方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