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蒂格是谁？

拉蒂格是一位法国画家，死后展览的却都是他的摄影作品。70岁时被人挖掘一炮而红。102岁辞世时，他的摄影作品已经在全球范围进行了巡展。

拉蒂格要收藏世界的快乐

拉蒂格1911年拍摄的《奥特尔赛马日》

1964年，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窈窕淑女》，

服装造型灵感就出自拉蒂格1911年拍摄的《奥特尔赛马日》（上图）

《拉蒂格妻子（右）与肯尼迪在游泳池边》1943年

    广东美术馆3楼正在展出的《法国的美丽时代》，主打海报是两个玩沙的男孩，一个从沙堆里腾空跃出，画面定格在跃出的瞬间。往来看展览的人们不时会停下脚步，指着海报像刚认识汉字那样一字一顿地念道：雅克-亨利·拉蒂格。
    这是雅克-亨利·拉蒂格摄影展在中国的第一站。
    “不知道拉蒂格太正常了。”拉蒂格国家基金会负责人马汀·阿斯蒂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法国人也是在拉蒂格70岁的时候才听说他的。1984年她开始为拉蒂格基金会工作后，已经听到过各种语言的同一提问：“拉蒂格是谁？”
    拉蒂格是一位法国画家，他死后法国蓬皮杜中心为他举办过一个大型展览《你好，拉蒂格》，展览的却都是他的摄影作品。
    拉蒂格6岁开始摄影，70岁时被人挖掘一炮而红，80岁被法国前总统吉斯卡尔·德斯坦钦点为御用摄影师。
    2000年，《纽约时报》艺术版称已经离世的拉蒂格是艺术史上为数不多的“神童”：“如果晚生50年，也许他就是一个年轻的斯匹尔伯格。”“年轻的斯匹尔伯格”，是指拉蒂格的童心和爱心。
    然而谁都不知道把拉蒂格归入世界摄影史的哪一类。
    很多先进的摄影技术都是拉蒂格最先试用：彩色照片、跟拍、瞬间拍摄——他的瞬间摄影比“新闻摄影之父”布列松要早很久；但拉蒂格又不像专业摄影师：他以拍私生活为主题，拍了就收藏在相册里，供自己和家人翻阅。
    后来阿斯蒂尔给了拉蒂格一个奇怪的头衔：业余摄影大师。
    3月21日，阿斯蒂尔带着拉蒂格1902年到1930年“神童”时期的作品，在广东美术馆举行持续一个月的展览。展出的110张作品，只是拉蒂格一生15万张摄影作品中的千分之一。

跟她说：跳！
    拉蒂格摄影展的展厅墙上贴了四张绿色标签：“家庭”、“休闲”、“科技”、“高雅”——四个貌似超市里的分类货品指示牌。
    19世纪末的法国是一个不断刷新纪录的年代，一个是距离，一个是速度，谁能刷新谁就是最伟大的人，电话、铁路、汽车和飞机等新发明不断投入使用，促使大资产阶级兴起，拉蒂格就出生在这样一个要钱有钱、要趣味有趣味的家庭里。
    拉蒂格一家都对发明和冒险极其狂热：爷爷是火车发明家，哥哥是飞机发明家，舅舅也是发明家。
    拉蒂格也有自己的小发明：“视觉捕捉器”——使劲闭眼、使劲睁眼，把看到的一瞬留在视网膜里，晚上通过冥想把那一刻调出来。
    爸爸知道后告诉他，“视觉捕捉器”已经被人发明出来了，叫照相机。
    1902年，拉蒂格8岁，爸爸送了他一台木质相机，他拍下了第一张“摆拍”代表作《爸爸和妈妈》：在自家花园，爸爸从背后扶住妈妈，侧身对着镜头，摆好姿势之后，拉蒂格喊：“一、二、三，拍。”
    “千万别忘了这是100年前拍的，当时照片本来很少，有的也都是在影楼里工工整整坐着，很少有人到自然环境里拍照，何况还是拍侧面。”马汀·阿斯蒂尔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也是最初吸引她了解拉蒂格的原因。
    拉蒂格不但坚持每天拍摄，还坚持每天冲洗、把相片剪辑成册、写拍摄日记——到1986年他去世，他已经制作了130本相册，15万张照片和5万页的日记。
    从拉蒂格的照片里，能看到他周围的人每天是如何生活的：哥哥用汽车轮胎发明了一个“水中赶鸭子器”，拉蒂格就去拍哥哥穿着西服下水的场景；妈妈拿来白布准备做飞机的滑翔翼，拉蒂格就去拍妈妈拉布的样子。
    “1904年，有人建了一个飞机场，拉蒂格跑去看热闹，当时谁有能力谁就可以到那儿去试飞，坐飞机并不是难事。”阿斯蒂尔说，那架飞机“可能是全世界第一次飞行”，虽然只滑了25米，但在当时是轰动性的新闻。
    有一张他表弟从陆地起跳，与水平线成45度角，快要跳入水中的照片，展出后很多人都惊叹他如何能用100年前的老式器材，拍下这样准确的瞬间。拉蒂格悄悄对阿斯蒂尔解释说：“其实我拍这张照片，只是因为表弟穿了一件很像青蛙的泳衣，我一直在旁边等着把他拍得更像青蛙。”
    在外人看来，拉蒂格非常神奇地抓住起跳、落下的动态瞬间，对拉蒂格而言，秘诀无非是拍摄对象都是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亲人。
    拉蒂格还有一张著名的瞬间摄影作品：一个女孩从台阶上跳下，拉蒂格抓拍到了女孩飞起时的样子——那个女孩是他的表妹。
    70岁拉蒂格成名后，人们对他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拉蒂格从中评选出了最让他讨厌的问题：“请问你当时是怎么照的？”
    拉蒂格对此的标准回答是：“你让一个腿脚结实的女孩走到第五级台阶上，然后跟她说：跳！”

毕加索，肯尼迪
    拉蒂格渐渐长大，他对童年生活的兴趣，转到了对赛马、时髦女郎的迷恋，他生活圈子不仅仅是家人，而是扩展到上流社会圈，于是拉蒂格的主题增加了一个：高雅。
    布洛涅大街是20世纪初巴黎最时髦的大街，社交名媛和有钱太太一大早起来在家里悉心妆扮，就是为了下午到布洛涅大街上散散步，展示一下。
    “17岁的拉蒂格拿着相机，兴奋地埋伏着，等待那些漂亮时尚的女人经过，无视她们丈夫的愤怒吼叫。”阿斯蒂尔说。
    1911年1月15日，拉蒂格拍摄了他的代表作《布洛涅大街上》——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牵着两只小狗走在布洛涅大街上，汽车和马车与贵妇逆行而过。
    赛马也是拉蒂格喜欢的主题，他不喜欢赛马，只喜欢赛马的人。那时候赛马对法国上流社会而言，是一件盛事，几乎人人都去看。
    每逢赛马日，拉蒂格都会拿着相机跟在来赛马的女士后面，她们通常穿着精致，头戴太阳帽，或站在栅栏边，或站在看台上，还有的因为马跑输了忿忿不平地走掉——1964年，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窈窕淑女》，服装造型灵感就出自拉蒂格1911年拍摄的《奥特尔赛马日》。
    跟赛马同时期出现的时尚活动还有优雅大赛：绅士们开来最漂亮的车，携带一两位淑女，淑女还必须带一只狗，车开到赛场中间，淑女带着狗绕场展示，最后由巴黎艺术家和政要人物当评委，评出最优雅小姐。
    当时汽车刚刚发明出来，人们对车还是很新奇。比赛每年举办两三次，也是在社交场合出名的好机会，来参加的淑女大部分是歌唱家和演员，那时女性刚刚开始解放，可以剪短发，可以穿男装裤，可以抽烟。“布列松关心的是社会问题和政治事件，而拉蒂格希望远离政治；布列松要表达世界的问题，而拉蒂格要收藏世界的快乐。”阿斯蒂尔评价拉蒂格和布列松这两个“瞬间”摄影大师时说。
    妻子也是拉蒂格主要收藏的“快乐”。
    拉蒂格的快乐除了来自上流社会，还来自他在模特界、电影界、艺术界的朋友。
    拉蒂格有个医生朋友，虽然是法国人，却信奉中医，尤其喜欢给人扎针灸、拔火罐。一天，拉蒂格去拜访这个朋友，恰好遇到毕加索来这里拔火罐，毕加索脱了上衣，边拔火罐边摆造型让拉蒂格拍照。“很多人都觉得我跟毕加索是很熟的朋友，才有这么亲密的眼神交流，其实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毕加索就像一个明星，知道自己哪些角度好，对着镜头感觉就特别好。”拉蒂格告诉阿斯蒂尔。
    1943年，拉蒂格夫妇受邀去法国南部一个朋友家里做客，妻子在泳池边跟新认识的朋友聊天，拉蒂格在旁边拍照。拍完了，照样冲洗、整理、搜集成册。
    10年之后的1953年，拉蒂格的作品被美国现代艺术馆（MoMA）摄影部主管挖掘出来，美国《生活》杂志用了10页来介绍拉蒂格作品，其中就有10年前那幅泳池边的相片；人们在了解拉蒂格的同时，惊异地发现，拉蒂格妻子身边聊天的新朋友，就是美国总统肯尼迪，当时肯尼迪还只是一个参议员。前几天，肯尼迪刚刚遇刺，《生活》杂志在同一期给肯尼迪做了10页的专题。
    拉蒂格成了时尚摄影师、总统摄影师，到1986年拉蒂格102岁辞世的时候，拉蒂格摄影作品已经在全球范围进行了巡展。
    （陈军吉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 朱又可 实习生 陈倩儿 陈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