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山西省长:检讨黑砖窑 望善待山西人

“如果看到工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生活,还能熟视无睹、无动于衷,那还配叫共产党吗?...“请大家一定要正确认识和善待山西人...”

  ■  “我希望以我的道歉和检讨,能够教育、警醒山西各级干部今后要高度重视这类问题,不能漠视生命,不能怠慢人民!”
  ■ “如果看到工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生活,还能熟视无睹、无动于衷,那还配叫共产党吗?这种状况不但社会主义社会不允许,资本主义社会也不允许!”
  ■ “他们的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吗?都会想啊!为什么不去呢?穷啊!每念及此,我的心都隐隐作痛,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
  ■ “提高整个干部队伍的素质要靠各级党委、政府长期努力,要靠人民和社会舆论的有效监督。”
  ■ “我觉得,鲁迅当年提出改造国民劣根性的任务,今天还没有完成,还需要继续努力。”
  ■ “山西人民是朴实、善良、待人厚道的人民!‘黑砖窑’事件极少数人的恶行,丝毫改变不了这一点。请大家一定要正确认识和善待山西人!”

 

 

山西省长于幼军  陈杰/图

 

 

在发达地区工作和在山西工作,于幼军感受不同   

 

 

    一年前,于幼军接受本报专访,一年后,于幼军还是“坐镇火山口”,不过这次煤窑换成了砖窑

 

  黑砖窑事件突如其来,迅速成为舆论焦点,对此,到山西主政不到两年的于幼军也始料未及,一心治煤治污的山西省长从未想到,砖窑所造成的“破坏力”竟不亚于煤窑。
  随即,省长作检讨成了媒体头条新闻。然而,基于种种历史积弊造成的事端,于幼军觉得自己冤不冤?黑砖窑事件可能会处理到哪一级官员?在外界质疑与愤慨的声浪中,政府为什么保持沉默?究竟是不是无所作为?
  6月28日,处在风口浪尖上的于幼军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专访。此时距上一次本报专访将近一年,还是在省长办公室,还是“于幼军坐镇火山口”,只不过这次煤窑换成了砖窑,于幼军看上去有点疲惫。
  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今后我相信,还会碰到这样的问题,想到和没想到的问题,那也只好面对它,出来一个,认真解决一个,再去面对新的问题。”


省长为什么要道歉
  南方周末:现在大家比较关注“黑砖窑”事件最后会不会不了了之,什么级别的官员会受到处理?
  于幼军:不会这样的!省委、省政府对此态度非常明确、坚决,在黑砖窑事件中,凡是被网络、媒体和群众举报涉及各级党员干部、公职人员存在失职、渎职和腐败行为的,都必须有案必查,查实必处,根据事实和证据,涉及到哪一级干部的问题,就依法纪追究哪一级干部的责任,绝不姑息迁就;对“黑砖窑”事件中涉嫌拐骗、强迫工人劳动、非法使用童工和智障人员的刑事犯罪分子,必须依法严肃处理,决不让其逍遥法外。这两方面问题的查处,省委、省政府已责成政法委、纪检监察部门全面开始,查处情况将会向社会公布、接受社会监督。
  南方周末:你作为省长,为何要向社会道歉检讨,你觉得自己冤不冤?
  于幼军:我就“黑砖窑”事件向国务院检查和向社会道歉检讨后,确有不少人电话或当面对我说,“这些是山西多少年积累的问题,你来山西工作不到两年,怎么能是你的责任呢?”还有人说:“15.6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发生的事情,省长哪能都一一亲自发现处理?”网上还有帖子说:山西多年存在的这些问题总要爆发,现在“击鼓传花”传到你手上了,等等。
  但我这段时间边指挥处理事件,边在反思:中央派我到山西工作,委以重任,人大代表选我当省长,寄予厚望,我理应守土有责,为中央分忧,替百姓解愁。只要在山西土地上发生的伤害百姓的事件,不管什么原因,我都负有责任。现在出现了如此严重、恶劣伤害民工、未成年人和智障人员的事件,我确实深感内疚和痛心,道歉和检讨是最起码要做的!进一步反思,到山西工作快两年了,未能及时发现和处理这类问题,这起码是失察啊,检讨是应该的。
  我希望以我的道歉和检讨,能够教育、警醒山西各级干部今后要高度重视这类问题,不能漠视生命,不能怠慢人民!也以此向社会表明,我们是对人民负责的政府,这种负责既表现在一经发现伤害人民的犯罪行为就坚决依法打击,也表现在由于政府管理不到位,使人民受到伤害,就要向人民检讨。当然,我认为更重要的是要全面反思、认真汲取教训,举一反三,亡羊补牢,切实改进和加强政府对社会的管理和服务工作,提高各级干部的素质和执政能力。
  南方周末:那么你认为应该从“黑砖窑”事件中汲取什么教训呢?
  于幼军:一是这类事件暴露出我省对企业劳动用工和流动人口的依法监管不到位。省政府这两年多次下发了整治规范小煤矿、小砖窑、小玻璃器皿厂等劳动用工秩序的文件,开展专项整治行动,并取得了一定效果。在此基础上,我们去年启动了维护农民工权益的地方立法工作,今年6月1日,省人大常委会议颁发了全国第一部省级人大立法的维护农民工权益的法规。但近期发生的“黑砖窑”事件,暴露出山西在农村地区劳动用工和流动人口管理等方面存在明显漏洞和薄弱环节。
  南方周末:是不是远远不是一部地方法规能够解决的?
  于幼军:长期以来,政府有关部门对劳动用工和流动人口管理的注意力和监管工作主要在城镇和规模较大的工矿企业,对农村地区的小作坊、小矿山、小砖窑、小工厂等劳动用工问题基本处于失察和失控状态。公安机关对农村流动人口的管理存在漏洞,工商部门对无证砖窑等无证生产经营的企业也疏于管理。正是由于政府相关部门对农村地区社会管理的缺位和一些干部、公职人员的失职渎职以及个别人的腐败行为,使一些农村地区非法用工尤其是拐骗民工、使用童工和雇用智障人员等犯罪行为得以长期存在,使得一些非法窑主得以为所欲为,滥施淫威,导致农民工流血流泪,遭受欺凌。
  南方周末:我们看到这个事件中,基层党的组织似乎已经瘫痪了,是不是如此?
  于幼军:这类事件暴露出我省一些地方的农村基层组织软弱涣散,未能认真履行职责,个别村干部甚至包庇纵容黑窑主,致使农民工合法权益受到严重侵害时,这些村级组织和干部却麻木不仁、熟视无睹,没有及时向上级政府和当地公安机关举报,耽误了打击犯罪分子和解救受害民工的时机。
  这类事件还暴露出我们一些党政干部政治素质不高,政治敏锐性不强,对事关人民群众生命安全健康和重大切身利益问题没有引起高度重视。
  南方周末:我们注意到事件发生后,全国公众对受害者都极其同情,对发生这样的事件都很愤慨,你怎么看待这样的社会情绪?
  于幼军:众多的网民和媒体对农民工、童工和智障人员受到伤害表达出极大的关注和愤慨,这反映了以人为本的科学发展观和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的思想正在广泛深入人心,人民群众的法制观念、保护人权意识和人道主义思想不断增强,这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
  我们各级党政干部必须自觉顺应历史进步的潮流,再也不能有丝毫怠慢,更不能漠视事关人民生命安全、身体健康和切身利益的各种问题。


上千个孩子在哪里
  南方周末:“黑砖窑”事件发生后,你有没有被这个事情触动?
  于幼军:每个有良知的人都会为发生这样的事情感到难过、愤怒。像洪洞县曹生村的“黑砖窑”包工头这样用非常凶残的手段打骂农民工,强迫高强度劳动,特别是看到一些智障人员的悲惨处境,他们已经没有人的尊严了,确实非常愤慨,也更使我内疚和痛心,更增强了全面开展打击、解救和清理整治专项行动的决心和紧迫感。
  南方周末:现在大家不仅是愤慨,还关心那些孩子,6月22日,国务院联合工作组公布了山西经出动4万多警力展开地毯式排查,查遍了8760处小砖窑、小煤矿、小冶炼厂等,解救了359人,但确认了童工身份的只有12个,但人们传言中,似乎有上千个童工,如果确实有漏查的,这些孩子该怎么找回来?
  于幼军:我们也注意到网上和媒体报道说,在山西“黑砖窑”等处起码有上千个童工,现在这些童工已经被黑窑主转移到别处去了。我们非常重视这一信息,我多次交待公安部门必须继续认真排查、寻找、解救,同时要找出这一信息的源头,循着这一线索去查找可能失散或被转移的童工。有关部门调查后告诉我,这一信息最早是河南一位记者采访一位河南去山西找儿子的父亲,记者问,你看在山西有多少个来自河南的童工?这位父亲回答说估计有上千个吧。后来,“上千个童工”这一信息就被网上和部分媒体传开了。
  就是对一个人说的信息我们也高度重视,决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国家公安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和全国总工会联合工作组经调查核实,在6月22日新闻通气会上确认童工身份只有12个。
  当然,不能因此就说这些年在山西“黑砖窑”的童工只有十多个,很可能有些在我们展开地毯式排查前已经跑掉了。后来,我在网上看见再次贴出的400个父亲寻找失散儿子的呼吁书,我在6月23日晚上11点多批示公安厅长:一是立即协调指挥公安部门与发帖子的投诉网民联系,循线索认真查找孩子;二是公安厅通令各市、县、乡(镇)、街道公安机关,凡有投诉、举报或要求帮助寻找失散亲人的,公安机关必须热情接待、记录在案、立即出警、认真查找。查明后对上门认领的亲属,必须核准其身份后,准予其带走亲人,或公安部门派人送返;三是公安厅立即在媒体及网上发布启事,公布联系电话、网址及书信联系地址、负责人姓名等,接受省内外群众投诉、举报和要求帮助寻找亲人等事项。省委书记张宝顺同志也立即作出批示,要求认真查处,对其中涉嫌犯罪的要依法从快处理。接到批示,省公安厅当天就在媒体和网上公布了接受省内外要求帮助寻找失散亲人的电话、网址、信箱等,几天下来已接到了2300多个电话、信件和邮件,公安部门都有报必查。山西公安部门还派出工作小组到河南省公安厅请帮忙联系在网上发帖的那400位父亲,以寻找线索迅速查找。
  我们欢迎全国的媒体、网民和群众继续关注,有具体线索及时向我省公安部门提供,帮助我们寻找、解救失散或被困的民工、童工和智障人员。
  南方周末:我们在采访中听说有些山西人觉得委屈,说“黑砖窑”最恶劣的案子都是邻近某省的人来山西承包经营砖窑干的,又是这个省媒体对“黑砖窑”事件炒得最热,觉得山西人替人受过、真憋气,要在舆论上反击,你怎么看这种意见?
  于幼军:这段时间,我们也常听到山西的干部群众有这种议论。张宝顺书记和我都在大小会议上对干部们说,为什么个别外地人能在山西的土地上干坏事?这还是说明我们山西的工作没有做好,政府监管工作不到位,一些地方的基层党组织没有战斗力,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认真汲取教训,扎实改进工作,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更不能因此影响了兄弟省人民之间的关系。


基层政权急需变革
  南方周末:我上次采访你的时候,大标题是《于幼军坐镇火山口》,你大概没想到火山会从煤窑改到砖窑里爆发吧,以前的工作有没有涉及到非法用工问题?
  于幼军:到山西工作后,我最初注意的是小煤矿。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一般是不骂人的。但前年七八月我刚到山西工作就到市、县调研,我看到一些小煤矿工人的劳动条件和居住环境非常差,与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刘少奇在安源煤矿》里描写的上世纪20年代矿工们住的条件差不多。我那次骂了人,动情地对当地的党政干部说,如果看到工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工作生活,还能熟视无睹、无动于衷,那还配叫共产党吗?这种状况不但社会主义社会不允许,资本主义社会也不允许!这也是后来下决心淘汰关闭几千个小煤矿的初衷之一。
  2005、2006年,省政府三次下文整治小煤矿、小砖厂和小玻璃器皿厂等劳动用工问题,去年省政府提请省人大、今年6月1日省人大常委会通过颁布了保护农民工权益的地方法规。今年初,省政府又在煤炭行业准入标准里明确规定了煤矿工人要有较好的居住条件、最低工资是多少、要具备什么样的劳动防护设备等。但从“黑砖窑”事件可以看出,政府一些文件、规定等在一些地方并没有落实,农村地区小作坊、小砖窑、小工厂等非法用工问题还比较普遍地存在,政府对此见事迟,我应负失察责任。
  南方周末:从洪洞县的个案来说,虽然警方一发现就查处了,但那个砖窑已经开工一年半,而且这类案件本来应该在乡镇一级,最多到县一级就解决了,不应该由你或更高层督办,“黑砖窑”事件是不是说明基层行政机关太薄弱了?
  于幼军:在农村开个砖厂,开个小作坊,不经政府批准登记就生产、雇人,这种现象还不少。在我们这次专项整治行动发现的全省三千多个砖窑里面,三分之二属于无证照经营的非法砖窑,其中牵涉到拐骗殴打工人、限制工人人身自由等刑事犯罪的,还是少数,多数属于非法用工。但就是这个“少数”已经说明这方面问题非常严重,必须引起我们高度重视,采取有效措施解决,不能让这类黑恶现象存在、重演!
  我前面总结教训时说过,之所以会在一些地方长期存在这类问题,说明我们对农村基层的社会管理存在漏洞,基本处于失察、失控状态,政府监管不到位,基层组织软弱涣散。针对这些问题,我最近带一个小组正在进行调研,争取尽快拿出今后加强政府经常性监管工作的对策措施,建立起长效机制,切实改进加强这方面工作。
  南方周末:我去年采访你的时候,你说改革不能回避矛盾,但也不能一下子引爆所有的矛盾,而是要抓住时机、分阶段解决问题。现在有“黑砖窑”事件这样一个契机,行政机关和干部队伍不作为的问题,是不是到了该解决的时候?
  于幼军:确实如此。这次“黑砖窑”事件暴露出我们一些干部素质不高、政府公务员行政不作为和乱作为、甚至贪污腐败等严重问题,已经成为制约山西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人民利益得到保护和增进的重要因素。
  去年7月初,省政府出台了关于追究公职人员行政不作为、乱作为的纪律规定,召开了全省政府系统干部大会动员部署,在全省政府系统整顿机关作风、提高政府的执行力和公信力。今年省委又部署在全省开展作风建设年活动。一年来,全省行政监察部门已处分了783名干部,全省干部队伍的作风有所好转,但这方面问题仍然不少,离人民的期待要求还有较大差距。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三尺之冰也绝非一二年之功,提高整个干部队伍的素质要靠各级党委、政府长期努力,要靠人民和社会舆论的有效监督,要靠建立健全严密的管理制度和严明的纪律,等等,这就需要不断推进政府体制改革,不断发展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民主政治。


回到鲁迅改造国民性的大声疾呼
  南方周末:除了基层组织建设问题,我有一个比较深的感触,包括基层官员在内的很多人,还有一些村民、村干部在这一事件中都表现得麻木不仁,其实这样的麻木不仅在山西,可不可以说是一种社会道德机能在流失?
  于幼军:这就要回到鲁迅先生当年改造国民劣根性的大声疾呼。鲁迅先生作品描写的吃人血馒头治肺病的悲剧,革命者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为了社会的进步而奋斗牺牲,但当刽子手屠杀革命者时,围观的人却麻木不仁,有人还等着革命者被砍头后吃蘸他血的馒头治病;还有祥林嫂、孔乙己等,鲁迅都刻画得入木三分,令国人振聋发聩。我觉得,鲁迅当年提出改造国民劣根性的任务,今天还没有完成,还需要继续努力。
  当然,从“黑砖窑”事件中我们也看到“亮色”的另一面。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众多网民、群众对素昧平生的民工、童工、智障人员受到伤害表现出强烈的关注和愤慨,这表明我们国家正在不断走向文明进步,全民族的素质正在不断提高。
  南方周末:说起国民性,可能贫困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你从沿海开放城市到山西工作,是否体会更深?
  于幼军:确实更普遍、更深层次的问题还是贫穷。现在有些人以为山西有钱,其实山西有钱的只是极少数人,广大工人、农民、干部、知识分子等的收入和生活水平还较低,吕梁山、太行山有五十多个县集中连片大面积贫困,全省还有三百多万贫困人口。这几年山西财政增收比较快,但要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非常多,都要钱。贫穷落后这个问题不解决,许多社会问题都不能彻底解决。贫困地区还有不少困难家庭的孩子,十五六岁就要外出打工,难道他们不想继续读书吗?他们的父母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吗?都会想啊!为什么不去呢?穷啊!每念及此,我的心都隐隐作痛,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为消灭贫穷而战,我们还需要艰苦奋斗十年、二十年。这是我到湖南、特别是到山西工作以后才有的体会。
  常有广东、深圳来看我的同志问我,你觉得在山西工作跟在广东工作有什么不同?我苦笑地回答:在广东、深圳是长袖善舞,在山西是闻鸡起舞,要卧薪尝胆、奋发图强啊。还可有一个比喻,在山西工作是在“沙滩跑步”,要以人一己十、人一己百的努力才能收到工作成效。但我对山西的发展前景充满信心,决心和山西干部群众同心协力,艰苦奋斗,山西的面貌一定会发生历史性转变。
  最后,我还想借贵报告诉广东人民、全国人民:山西人民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为民族生存解放、为人民共和国的建立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新中国成立几十年来,为全国建设发展提供了重大能源支撑,作出了重大贡献!山西人民是朴实、善良、待人厚道的人民!“黑砖窑”事件极少数人的恶行,丝毫改变不了这一点。请大家一定要正确认识和善待山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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