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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古迹”:只有地点是古的

作者: 王汎森 2008-06-26 07:25:02 来源:南方周末

人们千里迢迢前来凭吊的是那一片古老的残迹,而不是那一片新建的 “古迹”。凡是具有时间的深度的东西,都应该以无比虔诚的心情保留下来

去年10月,我与同事王明珂先生仆仆风尘,前往四川南溪县的李庄,主要是因为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在抗战期间一度迁往李庄,我们要到那里拍摄一些纪录片,同时也希望当地能保持史语所原址张家大院的旧模样,保护它但不要过度改建它。

我们在《发现李庄》的作者陈岱峻先生等人陪同下前往,看到了在史语所前辈口中相传很久的李庄坂栗坳、张家大院,到了李庄才知道原来坂栗坳离李庄镇上那么远。

此行的重要任务很顺利完成了。古人有“千里送鹅毛”,我们何以要千里送只语呢?因为过去几年,我偶尔到中国大陆访问时,感触最深的是有几个古迹看来只有地点是古的,其余全是新的,我戏称之为“新建古迹”。如果我的观察没错,最近二十年来,中国大陆的古迹经过几个阶段:第一是为了现代化而大量铲平的时期;第二是开始了解到要创造观光资源,必须依靠古迹的时期;第三是地方开始有钱,充分了解观光产业之重要,而又想为古迹“注入生命力”,也就是所谓“新建古迹”的时期。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这几年来凡是有机会,我就劝人“最古老的是可贵的”;如是为了创造观光资源,那么愈古老的愈能卖钱;宁可留住一片古老的,不要一栋新建的。人们千里迢迢前来凭吊的是那一片古老的残迹而不是那一片新建的“古迹”。访客想看的是与自己平常所见不一样的东西;如果他想看的是自己熟悉的东西,又何必千里迢迢前来此地呢?所以凡是具有时间的深度的东西,都应该以无比虔诚的心情保留下来。

1990年代,我曾因搜集史料经过江苏南部,看到许多明清古屋被拆散一地,那一个情景使我想起1960-1970年代的台湾,当时有一位小说家施叔青写了一本《琉璃瓦》,如果我的记忆没错,便是描写彼时台湾为了现代化,将许多老屋拆毁,珍贵的琉璃瓦散碎一地,不知珍惜的故事。

当然,文物保护者与古迹的现住户之间是有紧张的,后者往往觉得古迹太过破旧,住起来不舒服,一旦指定保护,长时不能翻身,所以过去台湾曾经有人在指定古迹之前悄悄加以毁损的情形。比较可行的办法是由政府将他们迁往公建的新住宅,然后将古迹保护下来。记得有一年我到瑞士,专程前去参访古代房屋的园区,他们的办法是将数百年来各种房屋都移一两栋到园区以供保存及欣赏,是值得借镜的作法。

老子说:“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把天地比喻成一座通风鼓火的冶具;我则觉得人的内在生命像是一座乐器,要经过外面事物适当的引会,才能发出美妙的声音,而具有时间深度的古老东西,正是一种拓展心灵深度的引会之物。

(作者为台北中研院史语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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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蔡军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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