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叛徒” 一家“正面民族主义网站”的成立与分裂

一群主张“中国认同”与“挑战西方媒体霸权”的年轻人,试图在网络上完成一次由草根民族主义者向爱国青年领袖与商业精英的转型。但他们寄予光明前景的四月网以持续低迷和经济丑闻收场,曾经惺惺相惜的同志,最终互相将对方驱逐出队伍。

唐杰并不认同自己头上“中国愤青”的名号。他试图通过四月网阐释自己关于的一套“中国认同”和“正面民族主义”概念。但他的尝试只持续了8个月,就以一场试图撤换四月网CEO饶谨的“失败起义”告终。 (南方周末资料图)

一家源于一场“爱国主义运动”的网站,一个因应时势走上前台的创始人,一群主张“中国认同”与“挑战西方媒体霸权”的年轻人,试图在网络上完成一次由草根民族主义者向爱国青年领袖与商业精英的转型。但他们寄予光明前景的网站以持续低迷和经济丑闻收场,曾经惺惺相惜的同志,最终互相将对方驱逐出队伍,这仿佛《1984》中的结尾:“在遮阴的栗树下,你出卖了我,我出卖了你。”

“舍我其谁”

唐杰第二次见到饶谨是在上海,这是两个“年少成名者”的会面。那是在2010年,与如今对比,会面算是惺惺相惜——这完全不同于三年后的现在:唐杰一再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他不愿再“和饶谨个人扯上口水”;饶谨则在个人微博上回忆其创立经营“新爱国主义网站”四月网的历程:“创业者……几乎都曾被一些烂员工伤过”。“一些烂员工”指哪些人呢?饶谨没有点名。

唐杰,复旦大学哲学博士,他在2008年北京奥运前制作的“2008中国站起来”视频一夜之间获得超过200万点击量,《纽约客》杂志随后以《中国愤青》为名对他做了长篇报道,时年28岁的唐杰被视为爱国主义——或是民族主义——在新时代的代表人物。

饶谨,清华大学工程物理专业毕业生,他注册创办了“反CNN”(Anti-CNN)网站,旨在“揭露西方媒体对华不实报道”,认为《华盛顿邮报》等著名报刊在西藏问题和奥运火炬传递事件上“新闻造假”。《华盛顿邮报》随即向饶谨提出采访申请,这个当时24岁的年轻人以“西方媒体巨人的挑战者”形象同时闯入东西方媒体视野。

他们的成名依托于相同的背景。2008年4月,针对西方媒体对西藏问题的报道与奥运火炬境外传递引发的一系列事件,一群以学生和网民为主体的年轻人持续在国内外以各种形式表达抗议,喊出“反藏独、护圣火、揭露西方媒体新闻造假”的口号。唐杰的视频与饶谨的网站即是其中最为引人瞩目的组成部分。参与的年轻人们给自己的行动命名为“新爱国主义运动”,而包括唐杰与饶谨在内,他们自称“四月青年”。

在两个标志性“四月青年”的那次会面前,唐杰刚刚从科隆大学做完访问学者回国。他一边找工作,一边组织一个小圈子里的读书会。饶谨刚刚在上海见到“成为基金”创始人李世默。不久前,饶谨获得了一笔一千万的投资,准备将“反CNN”网站更名为四月青年社区,并建立综合性网站“四月网”。

颇有些心有灵犀之感,唐杰把饶谨介绍给读书会的朋友们,饶谨则顺势发出邀请:“你来吧,帮我在那儿也弄个读书会”。虽然当时没有明说,但饶谨给唐杰预留的职位,是四月网的总编。

如今唐杰回忆,“弄个读书会”的想法是打动他的重要一点,他在给南方周末记者的邮件中说:“此人虽言语平平,却也慕风好学,可以共同学习,值得追随”。读书的确是唐杰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在《中国愤青》一文中,记者欧逸文曾描述唐杰的寝室:“房里到处是书,凳子上放着厚厚的目录。他的藏书几乎包括人类思想的各个方面:从柏拉图到老子,维特根斯坦,培根,古郎士,海德格尔,可兰经”,“感觉像被违章占领的图书馆的储藏室”。

饶谨则更像是一个懂得顺应时势的精明商人,在注册“反CNN”网站前,这个工程物理专业学生做过口译培训,卖过电脑椅,给商学院老师做过助理,还一直干着域名注册的生意。当年的清华同学回忆起饶谨,提及最多的是他赚到钱后请同学们下馆子。

对于即将成立的四月网,饶谨给出的定位也显示出他对于“生意”的注意力:完成向“新爱国主义文化产业的升级换代”。

唐杰则更像是一名学者展望文人论政的前景,在给南方周末记者的邮件中他回忆当初加盟四月网的愿景:“2009年之后到2012年之前,会是一个思想和政治意见纷争非常活跃的时期,‘中国认同’和泛左翼话语会有一个相当大的空间需要填补,意味着舆论的公共空间中这一块言论平台的发展可以有所期待。”

这像是一切美好事业的开头,一个人创立平台和组织,一个人赋予其理论与内涵。两人的身后,是一群服膺他们的名望与理想的追随者。当然,还有那1000万。

以后每当四月网出现不可调合的矛盾,员工的最后措施总是向成为基金创始人李世默写信申诉。李世默是一名美籍华人,这位风险投资家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政治学者,复旦大学国际关系及公共事务学院博士。他为中国网民所熟知是因为其于2013年6月份在TED环球大会上题为《中国崛起和“元叙述”的终结》(China and the End of Meta-Narratives)的演讲。

李世默的演讲以流利的英语、轻松幽默的语态和为西方人所熟悉的讲故事方法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西方人总认为多党竞选和普选是合法性的唯一来源。曾有人问我:‘中共执政的合法性从何而来?’我的回答是:‘舍我其谁的执政能力。’”

美好的事业在短短的三年后戛然而止。2013年9月,随着资金链断裂,四月网员工在网上公开指控CEO饶谨侵吞公款,认为其控制下的四月网已经背离了初衷;唐杰给南方周末记者的邮件呼应了这一说法:他认为四月网正在被饶谨“私产化”;饶谨则把反对他的员工们称为“坏分子”、“恶奴欺主”。

此时的四月网总编早已换成胡亦南,一位曾在《China Daily》工作了六年的职业新闻人,胡也是唐杰之后的四月网第二任总编。而唐杰早在2011年8月即离开四月网,和他一起离职的共有十三名员工。在离职前,唐杰曾发起了一次失败的“起义”,试图通过向李世默写信反映问题的方式撤换CEO饶谨。

从惺惺相惜的会面到失败的起义,只有8个月时间。

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失败

接受饶谨的邀请后,唐杰才发现,他接手的是一个早已不复2008年盛况的“反CNN”网站和四月青年社区。

论坛早期的一位核心管理人员介绍,2008年5月时,即在“四月青年”风起云涌后的短短一月,“反CNN”的日均IP访问量即从顶峰的500万骤降到不及10万,之后一路下滑,访问量和活跃度呈现严重依赖具体事件的涨跌态势。

其次,在奥运结束后,由于话题的多元,四月青年开始持续的分化。论坛已经渐渐被贴上了“五毛”、“左派”等标签。唐杰在观察后认为:“只有那些常年关注政治议题、表达政治意见的网友沉浸在论坛上吵来吵去。但话题与意见的重复导致乏味,最终人气也逐渐越来越少。”

四月社区的普通网友同样有此感受,&l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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