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16年研究生复试导师，她更想看到一个“活人”丨非标准答案

主持人：

生活不是考卷，人生这道题没有唯一解。欢迎收听南周播客“非标准答案”，我们邀请专业人士，聊聊具体而微的生活难题。

随着2026年2月28日，考研初试成绩陆续公布后，考生们就将迎来复试。

据教育部统计，2026年中国考研报名人数为343万。而进入复试的考生，或许比准备笔试时更为担忧，因为，他们要面对一个没有划定复习范围的考题。

在某问答平台，有人提问“考研复试被刷是什么感觉”，浏览量超过3500万，在近3000条回答中，不乏有人初试高分，但因复试表现欠佳，而导致无法上岸的情况。

面试一定程度决定了考生能否上岸。考生们最想知道的是：坐在对面的导师们，他们持有怎样的评判标准，更喜欢哪一类学生？

本期“非标准答案”栏目邀请了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晓愚，2026年，将是她参与研究生复试考核的第十六个年头，作为研究生复试的面试官，她曾在视频网站上分享过自己从导师视角看待研究生面试的经验，为考生提供了新的备考思路。这次，我们请她深入聊聊：面试时哪些表现会被直接扣分，哪些细节能让人眼前一亮？跨专业、二战、大龄考生究竟是劣势还是特点？考研失败怎么办？……

在李晓愚看来，所有的面试都需要沟通，而这是一种双向行为，面试时的交流感和“活人感”是最重要的。她强调，最终能否上岸，有太多偶然因素，但人生的路很长，不只有读研这一件事情。如何做事，如何选择，又如何面对失败，这才是考研这场战役中，影响长远人生的重要变量。

李晓愚，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本文图片除特殊标注外，均由嘉宾提供）

李晓愚：

每年到了3月份，高校便开始有一系列面试要进行。先是博士面试，后面还有学术硕士和专业硕士的面试。面试学生在老师的职业生涯是常态，已经成为工作的一部分，自然地、很规律地融入到了我的教学和科研生活，所以习惯成自然。

背模板，考官一眼就能看出

但这些年，考研复试变得更有挑战性。因为考研机构太厉害了，他们会有押题的题库。所以我们每年都要想办法，出些让人意料之外的题。

如果你用模板和话术，考官一眼就能看出来。复试面试中其中有一项是英文面试，有些学生可能是从考研机构学的套路，每回答一个问题，都要加一句“Thank you for your good question, professor.”（教授，谢谢您的好问题）你再问一个，他继续重复同样的话。可正常交流谁会这么说话？而且，一般我们说“that’s a good question”（这是一个好问题）但这分场合，得是学生向老师提问，老师评价“这是个好问题”。现在变成学生不停地跟教授说“您这个问题问得真好”，那个感觉特别怪。

有时，我会问考生：“Talk about your hometown”（说说你的故乡）。去年，有学生明显是准备好的，一股脑输出，生怕自己忘记。我就临时换了问法：“你在哪读的大学？讲讲你读大学的这座城市。”有的学生就会问：“我能不能讲讲我的家乡？”被我给拒绝了。

其实，英文面试不是考察你有多高的英文水平，而是看你能不能用英文把想表达的东西说清楚，哪怕说得比较拙劣也没关系。因为所有的语言，最根本的目的都是完成沟通。

交流感和活人感是最重要的。所有的面试都是沟通和交流，这是一种双向行为，但我们考官有时会觉得，自己像个机器，因为考生根本不管你的感受，只是机械地输出。

你是背出来的，还是在跟我聊天，给人的感受完全不一样。所有的面试都可以准备。但应该准备的是，一个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改编”的文本，而不是完全不在乎老师的提问。你只有保持一定的开放性，才能灵活地做出反应。

另外，我还会建议考生，要模拟，和真人交流，哪怕只是两个同学之间的一问一答，找到真实交流的感觉，比如讲话时有停顿，有思索，或者会看着对方。

如果考场上，真的卡壳、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办？学生有点紧张，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在这样的场合里，没人能做到完全不紧张。哪怕是我，在学术答辩里碰上没提前准备过的问题，也会有冷场的时候。

遇到这种情况时，要适当拓展。你可以跟考官说：“这个知识点我比较陌生，但我觉得另外一个东西跟它是相关的。”然后说一说自己的理解。面试题目很少是非对即错的，题目都有可以展开的空间，我们要考查的是考生思维能力和对问题的理解。

说话磕巴也不一定是问题。我们遇到过类似的考生，但他在回答时，思路清晰，有体系，也有自己的观点。反而给我们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那么，复试前要不要提前联系导师？如果是正常的信息咨询，我大多都会回复。有时，我也会收到这样的邮件：“老师，如果我能考上研究生，想选你做导师。”刚开始收到还挺感动，直到有次和同事吃饭，我发现，我们三个人同一天收到了同一个学生，表达同样“仰慕”的邮件。刹那间，我就明白了，他无非是希望老师在复试时能“帮一把”，但他可能没有想到，老师们也会分享信息。

而现在，我还会收到很多“套路化”的邮件。要不要回？核心不在于老师，而在于有没有给老师一个不得不回的理由，有没有拿出足够打动人的诚意。

考研复试展现的不仅是知识水平和能力，也展现了人品。而人是藏不住自己的，如果价值观有问题，很可能就会在某个地方露出马脚。

通常来说，初试成绩好的学生，与复试中的表现也是匹配的。能够让我眼前一亮的考生一般都有两个特点：第一是自信，这份自信来自对专业有充分的理解；第二，具备良好的沟通能力，能用自然的方式，展现自己的思维过程。

除此之外，我很难说更看重哪种能力。有时，幽默感、松弛感，都是加分项。现在读研读博都很卷，一个有良好心理基础的孩子，更能调整、平衡学习压力，甚至把这种轻松的感觉，带到他所在的群体里。

 李晓愚（右三）和学生在开组会。

考生们还纠结这些问题

除了要重视沟通能力外，这几年我还注意到，考生们会纠结很多问题。

比如，要不要在面试中刻意强调自己是二战、三战。考生们一般不会，但我的观点是，要综合来看。

因为二战、三战能反映不同的特质：从负面看，可能会认为考生学习能力有问题；但从正面看，也可以看到，考生在学业上很有韧性。我之前有个学生考了三、四年才考上，后来成了班长，也非常优秀。还有年龄问题。

在我看来，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年龄大的学生需要平衡的东西更多，我之前招过跟我同龄的硕士生。那时，他有家庭，有孩子，但也足够成熟，能去应对各种挑战，没有影响到学业表现，且最后也交出了非常好的毕业论文。因此我相信，如果一个学生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们也应该相信他有能力去处理所有挑战。

跨专业考研也受到考生关注。新传每年都是考研的大热门，我们也有很多其他专业的考生报考。在求学过程中，我也换了很多专业。这段经历告诉我，不是每个人在一开始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本科读的是复旦大学国际新闻专业，那时候，我的人生理想是做一个战地记者。后来我更想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结构是如何运作的，所以在硕士阶段，我去剑桥大学读了发展经济学的硕士。

硕士毕业，我就到了外企。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我还是很渴望回到学校。打开家里的书橱，我发现有两类书最多，艺术和历史。我想，加在一起，不就是艺术史吗？于是我去了中国美术学院，读了艺术史的博士。

对于年轻人来说，如果你很早就能找到热爱的方向，并且沉着地走下去，这很好。但如果暂时没有，也没关系，你还可以去探索。但也不要只“探索”，你要能够认真对待探索本身。周围人评价，我是一个跨学科的学者，但回过头来看，我并没有为了跨学科、要做复合型人才而提前设计过，而是在不断的探索中走出了一条路。不管学什么专业，只要认真对待，最后都会让你受益。

对于跨考生而言，我同样会看重他在原专业的表现，因为这决定了一个学生对待事情的态度。喜欢一件事情，而且做得好，这不少见，但对于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哪怕不那么喜欢，但依然认真地对待它、完成它，这是我比较看重的。

马克斯·韦伯有一篇文章，《学术作为一种志业》，什么是志业？志业不是饭碗，饭碗可以换，但志业是我的心要去的地方。

如果报考的是学术型硕士，面试中往往需要向考官展示你的研究设计，核心就是讲清楚：你想研究什么？

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选题？如果你能在陈述中告诉我们，你的心要去哪里，就一定会打动老师。

我举两个例子。前两年面试时，有两个考生让我印象深刻。一位考生介绍，他研究过留守儿童的媒介使用。这是因为他有支教经历，认识了很多农村的孩子，观察到他们如何通过视频电话和父母联络。另一个考生来自农村，他就对数字平台如何改变农村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他也观察到，数字平台带来的村民关系，甚至乡村道德的变迁。

李晓愚（中）和硕士毕业生在学院大楼前合影。

到底该不该读研

还有人会问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到底该不该读研？

我没有办法给出统一的答案。国内竞争压力大，国外读研要考虑经济条件。不是你不努力，而是有太多人比你更努力。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需要综合考量。

如果你仅仅把读研当作找到好工作、提升薪资的手段，当然可以，这很合理。但如果读研的意义只有这些，你很可能会失望。因为决定薪资的，往往不只有学历。

按薪资收入来讲，我在外企的薪水，比后来进大学要高得多，甚至比现在都还高。但在教师这份工作里，我拥有更自由的时间，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当然，追求饭碗也没问题，只是我希望同学们能更进一步，在得到饭碗的同时，想一想自己的志业在哪里，这也是幸福感的来源。饭碗不能带给你快乐，志业才能让你幸福。

关于考研，有人能上岸，就有人上不了岸。对后者来说，如何面对失败，这是考研给他们的最后一题。不过，人不就是在不断地面对失败吗？谁遇到失败心里不难受？我也会难受，但是你要理解和拥抱它，用你未来的努力，以及取得的成功来修复它。  

我参加一个国家级人才项目的评选，前两次都失败了，以至于第三次“上会”前，我的同事跟我开玩笑说：“这次要再失败，你就可以起个外号叫‘李三赔’了。”

第一次答辩时是电话答辩，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次失败后，我心里很难受，除了没通过外，更多是觉得自己表现太糟糕了。我，一个教大家沟通传播的学者，怎么会遇到问题答不出来而冷场的情况呢？

第三次为什么能够成功？因为每次失败，我不归因于外部，不是说外部没原因，而是归因到外部对自己没任何帮助。从自身找找，还有没有可以提升的空间。我当时就想，怎么面对电话沟通，这种看不到对方，难以接收到对方反应的沟通情景？我去模拟、去尝试，不断复盘，又总结了一些经验。

当然，不是每次失败都能转变为成功。人生可能有一些失败，它就是单纯的失败。但没关系，我们要做一些“哪怕失败也能赢”的事，就算这件事本身失败了，但我通过做这件事收获的东西，成为了我人生的一部分。哪怕你永远都考不上研究生了，也要问问自己：我在考研过程中，有没有一些东西，可以长久地成为“我”的一部分？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点特别可贵：不以成败论英雄。孔子活着的时候，“累累若丧家之狗‌”，够失败的吧？岳飞敌人没消灭，自己先被领导“处理”了。至于陶渊明，用今天的话说，刚步入职场没多久，就老想着在家闲居，生活还很拮据。按今天的标准，他们可能都不是成功人士。但为什么他们依然能被人尊敬、崇拜和仰视？

到底以什么论英雄？可以区分两种价值：一种是事业价值，就是你做成了什么事；另一种是人格价值，就是你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换言之，事业价值不一定能完全在我们的掌控当中，但人格价值却可以。你可以做一个坚韧不拔的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有趣的人，一个拥有自己风格的人。

所以，回到复试本身，我很想跟考研的朋友们分享一点：你能进入复试环节，本身就是一种成功，最终能否获得那张入场券，其实有太多偶然的因素。你要理解和接受这种偶然，很多时候它是运气的一种体现。

人生的路很长，我们不只有读研究生这一件事情。而你如何做事，如何选择，这会影响着一个人更长远的人生。

2025年12月20日，山东潍坊，考生在考场外备考。（图/视觉中国）

主播/灵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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