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厂的边缘人写了一本被裁员指南
如果只是默默干活、不主动邀功、不争取绩效 / 加薪;只懂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工作,不会做PPT或不擅长通过汇报演讲来包装成果;思想天马行空不好管,不擅长察言观色,抵触精细化管理和服从文化;容易自我内耗,骨子里不认同优绩主义秩序——而你正好又在一家典型的互联网大厂里,那你就是一本被裁员的教科书。
发自:深圳
责任编辑:李屾淼
张小满自觉不是个规划性很强的人。从记者、自由撰稿人、进大厂、被裁,到全职写第二本书,再到生育,每个重要的人生节点,她几乎都是凭本能做决定。“我想做的事,如果没有争取到,一定也会循环曲折,路走得弯弯绕绕些,然后做成。”
2019年从一家媒体离职后,张小满还是想写,于是北上,在一家杂志社实习。待了三个月后,她始终没有被真正接纳,又回到深圳,做了几个月自由撰稿人。
进大厂是2020年,“那时大厂工作还算好找。”招聘岗位的描述上写着:有优秀报道与文案作品;文笔扎实,能驾驭多种文风等等。给她推荐这个职位的朋友说,“这个岗位跟写作很有关系。”张小满很快写好简历,由朋友转交给需要招人的主管。
在她的天真想象中,那是一份有意思的工作——几万人在同一间公司共事,她或许要为里面的一些人写故事,又或许是,有机会记录公司的当下与过往,参与传记的书写。“但进去后,我其实在写新闻通稿,做自媒体广告投放,忙业务推广的事。”一件件具体而又琐碎的工作任务,跟真正的书写关系不大。
于是,她调整预期,写作被搁置一旁,“生存”成了第一要紧的事。她忙于应付大厂的考核体系、职场关系,还有被裁员的压力,终于觉得有些适应的时候,又迎来加薪失败。
在大厂的四年间,她常常试图从工作中摸索出意义,总是在“一天为什么如此漫长又如此快消逝”的后知后觉中懊悔自己浪费了什么,她几度被边缘化。

张小满《我的母亲做保洁》书中将“向下运行的自动扶梯”比喻为“滑溜溜的斜坡”,隐喻现代社会中人们面临的生存压力;母亲的工作节奏与生活状态被描述为“站在滑动的斜坡上”,需不断行动以维持基本生活,否则会被“向下运行的扶梯”带向困境(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2023年冬天,张小满的第一本书《我的母亲做保洁》出版。当时,她跟我聊到新书写作的始末时说,这与在职场上感受到的优绩主义和被工具化不同。从母亲春香的讲述中,她感受到“每个保洁员都很鲜活”。倾听和记录母亲做保洁的经历,也让她暂时从工作中喘一口气。她极少吐露大厂工作的疲惫。在新书出版前几个月,她其实刚刚经历了被裁员又转岗成功的跌宕。
“心焦得很。”春香如此形容那时的女儿。
“现在呢?”我问。
“消静(陕西方言,平静)了。”春香说。
2023年夏天,张小满经历第一次裁员,春香觉得不公平,“我要去讨个说法!”被女儿劝住了。在春香眼里,大厂是一份“很好的工作”,高薪且体面。提到女儿的工作时,她总是很骄傲。张小满离职后,春香很长一段时间没跟远在家乡商山的亲戚提起这件事。“我妈爱面子。”
也是在离职后,独自去街道办办理“灵活就业”社保缴纳事项时,张小满才意识到,大厂曾经给予她的“社会保障”相当丰厚,很有安全感,“这套体系极具诱惑力,也是许多人不敢离开它的原因。”
但在大厂工作期间,她始终觉得自己很游离。“大厂会给每个人设置一套秩序,但我一直没有特别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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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