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父亲后,一名试管婴儿的两场胜仗
从他还是一枚零下196°C的冷冻胚胎起,他已经打过两场胜仗。第一场,让他来到人间,第二场,让他在成年前有生活保障。
正是这一年,“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被首次提出,辅助生殖项目逐步纳入医保报销。
陈海琴的日常被掰成三份,公司、郭清家和自己家。这一年,她的大儿子读高三,小儿子还没上小学。陈海琴没有放弃工作,以近乎燃烧自己的方式撑起三个家。
责任编辑:黄思卓
冬冬是在父亲离世13个月后出生的。
从他还是一枚零下196°C的冷冻胚胎起,他已经打过两场胜仗。第一场,让他来到人间,第二场,让他在成年前有生活保障。
替他打头阵的,是五位女性,妈妈、大姑、医生和两位法官。
在她们和爱心人士的争取下,冬冬的存在突破了原卫生部出台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和原劳动保障部出台的《因工死亡职工供养亲属范围规定》两项法律规定。用通俗的话说,分别是单身女性不能做试管婴儿手术,以及父亲身亡后出生的试管婴儿不能领抚恤金。
2019年,冬冬的父母在江苏淮安做试管婴儿。就在马上要把胚胎移植进母体的手术前,父亲陈海亮却意外工亡。
母亲郭清想继续手术,却被医生告知,法律禁止为单身妇女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经过伦理委员会讨论后,医生主动建议她起诉医院。陈海亮的姐姐陈海琴,帮郭清找律师打赢了这场官司。
冬冬出生后,陈海琴曾多次为侄儿争取供养亲属抚恤金,但因陈海亮工亡时,冬冬尚为体外受精胚胎形态,淮安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下称“社保中心”)认为其不属于“遗腹子”,拒绝支付。
2024年,郭清以冬冬的名义起诉淮安市社保中心。正是这一年,“建设生育友好型社会”被首次提出,辅助生殖项目逐步纳入医保报销。原告辩词中写道:“当一位母亲以超凡的勇气为家庭延续希望时,社会理应给予制度层面的关怀。”
次年,法院一审判决冬冬胜诉——18岁前每月可领取一千多元的抚恤金,这成为全国首例试管婴儿享受工亡抚恤金的案件。2026年2月,该案入选最高人民法院“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2025年度十大案件”。
两诉两胜,无人上诉,让冬冬有了“法院宝宝”的名号。2026年1月,冬冬过了五岁生日,这个一米出头的小男孩有一双大耳朵,遗传了妈妈的双眼皮、爸爸的文秀气,在陌生人面前也不怯场,聊起奥特曼滔滔不绝,激动时小脸通红。

陈海亮工亡后,姐姐陈海琴帮侄子冬冬争取出生和领取抚恤金的权利,照顾冬冬一家的生活。图中从左到右为陈海琴、冬冬、郭清。南方周末记者 黄思琪|摄
“姐对不起你”
弟弟陈海亮出事前,陈海琴和弟媳郭清只见过两面,一次定亲、一次婚礼。因为陈海亮的意外身亡,两条平行线,忽然拧成了麻花。
一纸认定工伤决定书还原了事发当天的经过:2019年12月12日下午,陈海亮在单位用扳手拧模切机上的螺丝时,身上所穿衣服不慎被模切机右边的小轴齿卷入,导致其腹部受伤。
经过近六小时的抢救后,这个年仅29岁、还未成为父亲的男人被宣告死亡。死亡原因为腹部开放伤、肝破裂,失血性休克。
陈海琴从苏州赶到淮安时,抢救已经宣布无效。遗体从医院运到殡仪馆前,她把唯一的弟弟抱在怀里,哭得几欲晕厥,嘴里不停地重复“姐对不起你”。
陈海琴比陈海亮大七岁。陈海琴16岁时,母亲因病早逝,父亲收入微薄,姐弟俩日子很不好过。陈海琴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是“没妈的孩子”,但在老家的学校,这事瞒不住。她选择辍学到苏州打工,每个月给弟弟寄至少200元生活费。
陈海亮初中毕业,也跟随姐姐来到苏州,有段时间借住在陈海琴家。陈海琴每天帮他洗短裤、袜子,惹得丈夫都有些吃味,陈海琴回呛他:“你有妈妈照顾着,但我弟弟没有。”
陈海琴帮弟弟介绍工作,还帮他在苏州买了套不到50平方米的房子。那是约二十年前,房价一平方米6600元,陈海琴省吃俭用才攒下钱,为弟弟出了近九成的首付。
没过多久,父亲就把陈海亮叫回老家,希望他尽早结婚。陈海琴反对,也在苏州替弟弟介绍对象,但陈海亮还是辞了职,两人闹了别扭,逐渐疏远起来,“有阵子我特别讨厌他”。
2016年,陈海亮和郭清举办了婚礼,两人同龄又同乡,在淮安相亲认识。婚后,两人在杭州打工,一直没能怀上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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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