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之后,格林斯潘的遗产

编者按:

“格林斯潘看跌期权”一度成为市场信念:当系统性风险逼近,美联储会压低金融崩盘的尾部风险。

格林斯潘并非沃尔克式的强硬斗士,他更接近一位“平衡主义者”:既懂得与政府保持良好沟通,也坚定维护美联储货币政策的独立性;既对金融创新寄予厚望,又将识别系统性风险视为重要议题。

技术繁荣能否驯服周期?后来的历史证明,被驯服的未必是风险本身,更可能只是风险显形的时间。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丰雨

美联储一代“大师”辞世。

2026年6月22日,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在华盛顿家中归天安息,享年100岁。

此时距他卸任美联储主席已二十年,但这个名字仍足以唤起人们对20世纪末那段岁月的深刻记忆:高增长、低通胀与金融创新并行,美联储主席的只言片语牵动全球资本流向,“新经济”推动美国经济持续扩张,也在繁荣深处积累未知的风险。

作为美联储历史上任期第二长的主席,格林斯潘从1987年8月临危接任,到2006年1月卸任,横跨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和小布什四任总统,也穿越1987年“黑色星期一”、1990年代“新经济”狂飙、亚洲金融危机、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濒临崩盘、互联网泡沫破裂和“9·11”冲击诸多历史事件。近19年间,美国经济只经历两次短暂衰退,通胀长期温和,生产率在信息技术浪潮中抬升,道琼斯指数从约2700点升至万点之上,房地产和信用市场则在低利率与金融创新中层层扩张。

那是美联储被视为市场“最后解释者”的年代。华尔街称格林斯潘为“大师”(Maestro),因为他不只调节利率,也调节预期;既安抚危机,也警示“非理性繁荣”。在他任内,美联储不只是货币政策机构,更成为全球资本理解周期的叙事中枢。

正因如此,格林斯潘的身后评价从未单一。支持者记住的,是他对1987年股灾的快速止血、对1990年代生产率革命的敏锐判断、在多轮危机中维系市场信心的能力;批评者则从2008年金融危机回望他的时代,将长期宽松、监管克制、对衍生品市场的信任和对金融机构自律能力的高估,重新纳入危机溯源的链条。2008年10月,次贷危机全面爆发后,格林斯潘当月23日在国会听证会上承认,自己对市场自我约束能力的认知存在“缺陷”。那一刻,与其说是一位前主席的自我坦陈,不如说是一个金融自由化时代对自身信念的迟到修正。

兜底

格林斯潘接棒保罗·沃尔克初掌美联储时,美国刚刚走出通胀阴影。

1979年出任美联储主席的保罗·沃尔克,通过将联邦基金利率推至一度约20%的高位,终结了1970年代美国的恶性通胀。那是一场代价沉重的货币战争:失业率一度升至两位数,制造业承受剧烈收缩,白宫和国会压力不断,但美元信用由此被重新确立。到1980年代后期,美国最紧迫的问题已不再是通胀失控,而是金融市场扩张、资本跨境流动加速,以及资产价格对政策信号越来越敏感。

1987年8月,格林斯潘出任美联储主席。仅两个月后,“黑色星期一”爆发。10月19日,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单日暴跌22.6%,蒸发约5000亿美元市值。新任主席几乎没有适应期,便被推到全球金融恐慌的中心。

格林斯潘的反应极快。次日,美联储发表声明,称将作为流动性来源支持经济和金融体系。这不是一项复杂的政策设计,却是一句分量极重的央行承诺:当市场价格坍塌可能演变为系统性风险时,美联储会站出来。

1987 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席卷全球的股灾。图 /视觉中国

1987 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席卷全球的股灾。图 /视觉中国

危机没有演变成1929年式的大萧条。格林斯潘由此获得最初的市场威望,也无意间奠定了后来所谓“格林斯潘看跌期权”(Greenspan Put)的心理基础。它不是正式政策,而是一种市场信念:当系统性风险逼近,美联储会压低金融崩盘的尾部风险。

从这个意义上说,沃尔克让市场重新相信美联储守得住通胀纪律,格林斯潘则让市场相信美联储接得住突发危机。前者重建了美元信用,后者塑造了金融稳定预期。现代美联储由这两种遗产共同塑造,也从一开始就背负了不同方向的长期代价。

独立

如果说针对1987年股灾的雷霆应对,让格林斯潘以魄力和决断建立起最初的市场权威,那么此后近19年里,他守住的另一项资产,是美联储不被白宫意志支配的政策独立性。

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周春生,曾在1980年代后期至1990年代初任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经济学家。在他看来,格林斯潘更接近一位“平衡主义者”:既懂得与政府保持良好沟通,也坚定维护美联储货币政策的独立性。

这种平衡并非抽象姿态。周春生教授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回忆,他在美联储工作期间,美联储主席与财政部长之间保持着固定沟通机制,其中包括每周早餐碰头会,在政策协调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格林斯潘善于运用语言的艺术释放合作信号,也总在关键处把判断留在美联储手中。

1990年代初,美国经济从衰退中缓慢复苏。谋求连任的老布什急需降息和增长以改善选情,多次抱怨美联储行动迟缓。格林斯潘并未公开与白宫撕破脸,而是通过与财政部、白宫经济团队的政策沟通、在国会听证中的公开表态,维持一种可合作的姿态。他支持削减赤字、稳定长期利率,却始终未把短期利率交给白宫的选举节奏。事后,老布什将1992年败选部分归咎于美联储。这一抱怨本身反而成为联储独立性的直观证明。

克林顿时期,格林斯潘与白宫的关系更加微妙。1993年,克林顿政府将削减赤字作为经济政策核心。格林斯潘没有用更低利率为白宫托底,而是以长期利率和通胀预期为约束,促使控赤字、整顿财政成为政策主轴。1994年,在通胀尚未明显升温时,美联储提前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3%升至6%,债券市场剧烈调整。对刚上任不久的民主党政府而言,这毫不轻松;但对格林斯潘来说,宁可提前给经济降温,也不能让通胀预期重新抬头。

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胡捷曾供职于亚特兰大联邦储备银行,任高级经济学家。他在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调研时回忆,也是在这一时期,美联储开始从过去相对神秘、保密的传统,逐步走向更多市场沟通。格林斯潘主动推动了这种转向,但同样讲究“语言的艺术”:给市场方向感,但不轻易交出政策承诺。“大家似乎从他的谈话中得到了什么,又完全说不上得到了什么”。这种“建设性模糊”一度成为内部笑谈。

当地时间1999年1月4日,美国华盛顿,格林斯潘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向媒体讲话,时任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在其身旁。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1999年1月4日,美国华盛顿,格林斯潘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向媒体讲话,时任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在其身旁。图/视觉中国

小布什时期,格林斯潘面对的压力不再主要来自总统对降息的直接催促,而是来自减税、战争开支和社会保障改革共同推高的财政风险。他曾支持减税,认为预算盈余过高可能带来政策问题。但在财政赤字重新扩大后,又反复警告长期赤字、社会保障和医疗支出会侵蚀美国财政基础。换言之,他并不总以反对白宫的姿态出现,而是在支持某些政策方向的同时,保留对长期后果的警告权。

这正是格林斯潘式独立性的特点:它不幻想把央行放在政治之外,而是在政治压力中守住政策判断的一寸空间。尽管他后来因低利率和金融监管问题遭受批评,但在任内,他确实把美联储独立性维持为美国经济治理的核心原则之一。

这一坚守持续到生命最后阶段。2026年1月,特朗普政府对时任美联储主席鲍威尔施压之际,近百岁的格林斯潘与前美联储主席伯南克、耶伦等人,以及多位横跨两党政府的前财政部长和经济学家联名发声,批评以检察手段削弱美联储独立性是“前所未有”的做法。彼时的格林斯潘离开权力中心二十年,却仍以自己的名字为美联储独立性背书。

“繁荣”

格林斯潘声望的真正巅峰,来自1990年代美国经济的长周期繁荣。那段时期后来被经济学界称为“大缓和”时代(Great Moderation)。

1991年至2001年,美国经历二战后最长的经济扩张期之一,是“大缓和”时代最标志性的超长繁荣期。全球化扩张、信息技术革命、资本市场深化和财政赤字收缩,共同改变了美国经济的运行方式。失业率下降,通胀没有明显失控,企业利润和劳动生产率同步改善,纳斯达克指数从1990年代初不足500点一路升至2000年3月的5000点上方。经济增长很快,但物价没有像旧模型预期那样迅速抬头。

格林斯潘在这一阶段展现出最受称道的判断力。他较早意识到,信息技术、供应链效率和企业管理方式的变化,可能正在提高美国经济的潜在增长率。对一个央行家而言,这是极难判断的时刻:过早加息,可能扼杀真实的生产率革命;过晚收紧,则可能纵容泡沫。

对美联储而言,最困难的是判断技术进步何时、以多大幅度进入真实生产率。当前围绕人工智能的争论,某种程度上重现了1990年代的政策难题:如果AI真的显著提高生产率,经济就可能在更快增长中维持较低通胀;但如果生产率红利尚未兑现,资本开支、数据中心、电力需求和科技股估值却先行膨胀,所谓“技术革命”也可能成为新一轮资产重估和需求过热的外衣。

格林斯潘当年的选择,是允许经济继续运行在更高速度上。这一判断在很长时间内被证明是成功的。1990年代后期,美国通胀保持温和,财政状况改善,股市繁荣,科技投资涌动,全球资本持续流入美元资产。正是在这段时期,格林斯潘被华尔街奉为“大师”:他似乎找到了一种让增长与低通胀共存的政策节奏。

但“大缓和”时代的另一面,是风险从消费价格转向资产价格,从通胀数据转向资产负债表。低通胀让央行看起来不必急于收紧,金融创新又让市场相信风险已经被重新分散。杠杆不一定立刻反映在CPI(消费者价格指数)中,却会沉积在金融体系的深处。难题正在这里:如果物价稳定,但资产价格不断脱离基本面,央行是否应当出手?

1996年12月,格林斯潘在一次讲话中提出“非理性繁荣”(irrational exuberance)这一著名论断,提醒市场:资产价格或许已经不只是反映基本面改善,也掺入了过度乐观。市场一度震动,但美股牛市并未就此停下。

周春生回忆,当时美联储内部并非没有警惕。识别系统性风险是重要议题,Value at Risk(风险价值)模型、Credit Risk(信用风险)模型等研究都受到高度关注;格林斯潘也曾邀请后来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耶鲁大学教授罗伯特·席勒等学者,就资本市场风险和“非理性繁荣”作学术报告。

这些细节让格林斯潘的复杂性更为鲜明:他看见了泡沫的影子,也没有沉迷于市场狂热;但他始终怀疑,央行是否真能在泡沫形成时准确识别它,又能否在不伤害实体经济的情况下主动刺破它。由此形成的政策倾向是,与其事前判断泡沫并强行压制,不如在泡沫破裂后迅速提供流动性、阻断危机扩散。这套逻辑在1987年股灾后显得有效,在亚洲金融危机和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中也再次发挥作用。

胡捷认为,格林斯潘的逻辑不能简单理解为“救市”。在他看来,美联储内部对使命的理解相当清晰:首要目标仍是抗通胀和稳利率,其次是就业和经济增长,金融市场价格本身并非法定目标。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美联储降息,首先是因为实体经济和就业受到冲击,而当时通胀压力较低;股市和住房市场因此受益,更像是政策的附带结果。

问题在于,成功本身会改变市场行为。每一次危机被美联储化解,都在强化一种隐含信念:上涨时市场享受收益,下跌到危及系统时,央行会介入稳定局面。

格林斯潘并非意图保护投机者,但市场自行学会了按照这一预期定价。所谓“格林斯潘看跌期权”逐渐从一次危机处理经验,变成一种横贯1990年代后期和2000年代初的市场心理:它安抚了恐慌,也压低了风险意识;它稳定了周期,也推迟了风险暴露。

这正是“大缓和”后来被争议的起点:它确实帮助美国经济穿越了低通胀、高增长的黄金年代,也让市场似乎相信周期可以被利率和流动性驯服。后来的历史证明,被驯服的未必是风险本身,更可能只是风险显形的时间。如今围绕AI、通胀与生产率的争论,仍在延续这道旧题:技术进步究竟是在抬高经济潜力,还是让市场提前透支了繁荣?

盲区

如果说“大缓和”体现了格林斯潘对生产率革命的敏锐,那么2008年金融危机则暴露了他对金融体系自我约束能力的高估。

这一盲区并非在他晚年突然出现,而是深植于他的青年时期。当时,格林斯潘曾长期出入美国思想家安·兰德(Ayn Rand)的圈子(兰德以小说《源泉》《阿特拉斯耸耸肩》闻名,主张个人主义、自由市场和警惕过度干预)。这构成了格林斯潘理解经济运行的重要底色:他倾向于相信,金融机构会出于自身利益约束风险,市场参与者比监管者更清楚风险的真实位置。

这种信念在1990年代金融创新高涨时尤其明显。场外衍生品、信用违约互换、结构化债券、抵押贷款证券化等工具迅速扩张。支持者认为,它们能把风险从单一机构分散到更广阔的市场;怀疑者则担心,复杂产品会让杠杆更隐蔽、风险链条更长,也让监管者更难看清底层资产质量。格林斯潘总体站在前一种判断上。

周春生认为,格林斯潘试图在支持金融创新与防范系统性风险之间寻找平衡。格林斯潘给予衍生品、金融工具创新、金融市场创新以厚望,希望美联储在这一领域有所作为。他担心过度监管会压抑创新,也相信大型金融机构有能力管理自己的头寸。他不愿直接干预市场,但力求通过访谈、讲话、研究报告等多种渠道,向市场传递信号,提示金融机构重视风险,管理好自己的头寸。

事实上,1990年代后期,美国财政部、国会和监管机构普遍对金融创新抱有更高信任。2000年通过的《商品期货现代化法案》,为许多场外衍生品免予传统监管打开空间。当时新经济繁荣和金融深化的乐观气氛,让市场相信,风险正在被分散,而不是被重新包装并集中到更难识别的角落。

真正把这套信念推向危险边界的,是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的低利率环境。2001年后,为缓冲经济下行和“9·11”事件冲击,美联储持续降息,联邦基金利率一度降至1%,并在低位维持相当时间。廉价资金为经济提供了缓冲,也为房地产和信用扩张提供了燃料。住房贷款标准下沉,次级抵押贷款快速扩张,证券化链条不断拉长,评级机构把复杂产品包装成高等级资产,全球投资者则在低利率环境中追逐更高收益。

表面上,风险被切割、打包、出售,似乎离开了银行资产负债表;实际上,风险只是换了形态,进入影子银行、结构化产品和全球投资组合之中。问题不再是某一笔贷款是否违约,而是当房价停止上涨、融资链条收紧时,整个系统能否承受同时被价格重估。

格林斯潘在2006年卸任时,美国经济尚未显露全面危机。但两年后,次贷危机演变为全球金融危机:贝尔斯登被接管,雷曼兄弟倒闭,AIG(美国国际集团,全球最大保险及金融服务机构之一)获政府救助,货币市场基金遭遇挤兑,华尔街投行模式被迫终结。格林斯潘时代累积的低利率、监管克制和金融创新乐观,被集中纳入危机追问。

2008年危机当然不能简单归咎于格林斯潘个人。全球储蓄过剩、住房政策、评级体系失灵、金融机构激励扭曲、监管碎片化和华尔街杠杆扩张,共同造就了时代的盲区。在这个盲区里,人们诚挚相信市场比监管者更聪明,相信风险能够被金融工程驯服,也相信央行可以在泡沫破裂后清理残局。

2008年10月,卸任后的格林斯潘在国会听证会上承认,自己的世界观中存在“缺陷”。这句话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时代的核心信念:市场并不总会因为自利而自律,金融创新也并不天然分散风险。有时,它只是把风险转移到更远、更复杂,也更难被及时识别的地方。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公司宣告破产,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图/视觉中国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公司宣告破产,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图/视觉中国

遗产

如同许多深嵌时代的历史人物,格林斯潘的光与影从来相连。他对市场信号敏锐,因此能在1987年股灾中迅速稳住恐慌;他相信市场活力,因此没有过早扼杀1990年代的生产率繁荣;他重视美联储声誉,因此能在多任总统之间守住政策独立性。但也正是这些信念,让他低估了低通胀时代资产泡沫的累积速度,低估了金融机构在错误激励下的冒险冲动。

周春生将格林斯潘概括为一位“平衡主义者”。这应当比“大师”或“泡沫制造者”更贴切其历史位置:他聪明、克制、务实,相信市场,也受困于那个时代对金融创新和央行稳定能力的乐观想象。他并非超越周期的人,而是那个年代最有代表性的周期管理者:看见了繁荣的可能,也承受了繁荣之后的反噬。

百岁之后,格林斯潘留下的最重要遗产,或许是一种在历史经验中沉淀出的谦卑。周期像一条无法真正驯服的龙,会在繁荣中改换面目,在创新中藏起鳞片,在市场最自信的时候蓄起下一次摆尾。真正考验骑手的,是它盘旋于繁荣上空时能否看见阴影,扑向市场时能否守住秩序。格林斯潘最终把这两重考验同时留给了现代美联储。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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