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经济学者的提醒：要不要选“智能+”专业？什么专业不会被取代？

主持人：

生活不是考卷，人生这道题没有唯一解。欢迎收听南周播客“非标准答案”，我们邀请专业人士，聊聊具体而微的生活难题。

“考都考完了，怎么填却更难了。”近日，各省陆续公布了2026年高考成绩。分数一出，考生和家长马上要直面的，是填报志愿这道“更难的题”：全国有八百多个本科专业、上千所院校，平行志愿、顺序志愿、院校专业组、专业级差……每一个名词背后，都是一个家长们会担心可能影响一生的选择。年年如此。

今年，人工智能也加入了这场混战，为高考志愿填报史划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一方面，人工智能、智能制造这些新专业扎堆涌现，另一方面，各家大厂的“高考 AI”争相上线，号称一键就能帮你填好志愿，无悔人生。

眼花缭乱中，我们不禁想问：市面上那么多高考志愿AI产品，该相信哪一个？我们能够相信“AI＋”专业吗？高考志愿到底该怎么填，才能去往自己真实想去的地方？

本期“非标准答案”，我们邀请了教育经济学者叶晓阳。他曾在北京大学求学，后来在西雅图某大厂担任经济学家。十年前，已经在美国密歇根大学读博的他，和老师、同学一起，在宁夏发起高考志愿公益项目“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相关报道详见《“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一群北大师生的教育实验》），至今，还有几个同门仍在为此一起努力，他们在不少中学为高三学生讲解高考志愿填报，一遍遍讲解这个系统的原理，也尝试“手搓”了一款需要通过“做题”和“学习”辅助填报的AI产品。

我们和叶晓阳一起，聊聊高考志愿填报这场“匹配”背后的原理，以及在 AI 时代，一个18岁的年轻人，可以如何为自己的人生自主做一次选择。

2025年10月27日，叶晓阳在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研究所成立20周年庆典上。（受访者供图）

叶晓阳：

2016年，我和丁延庆老师以及几位同门前往宁夏，发起了一项高考志愿公益项目，叫“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我们想填补农村家庭、低收入家庭学生在志愿填报上的信息鸿沟，把这些学生送到更好、更合适的大学去。

十年过去，我们始终没有停下。今年，我们与公益组织益盒CharityBox一同研发上线了“雨来高考AI”。它融入了我们团队过去十年的经验，以人工智能大模型的形式，继续我们的梦。

一方面，2026年，AI时代确实来临了。从去年开始，我们的公益讲座增添了约1/3的篇幅，教大家如何用AI辅助志愿填报。今年，我开始告诉大家，可以尝试使用专门的高考志愿AI产品。

另一方面，在一些中学的线下讲座中，我大为震撼的一点是，已经2026年了，很多学生还是不知道等位分是什么。事实上，你需要了解这些规则，规则决定了你后面怎么使用策略。借用AI辅助的同时，我们也需要谨记：可以把一部分思考外包给AI，但不能把理解外包。理解与判断的过程，永远需要“人”来完成。

 2026年6月25日，河北邯郸，全国重点高校现场咨询会上，考生和家长在了解高校招生信息。（视觉中国/图）

院校专业VS院校专业组？

我去年翻译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尔文·罗斯的书《匹配》（Who Gets What—and Why）。作者耗费数十年去研究，到底如何设计一个能把人分配到不同机会上的匹配市场。何为有效的匹配市场？书中的回答是：它要能鼓励人说真话、真实表达自己的偏好。

高考志愿填报也是一场匹配。但在这里，许多人没法说出真话。

在过去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们的高考志愿一直是顺序志愿模式：录取时，优先考虑志愿顺序，分数其次。比如，你高考考了600分，我考了550分，我们报了同一个学校，你把它填在第二志愿，我填在第一志愿。当你第一志愿未能录取，开始考虑第二志愿时，学校反而会先考虑我，哪怕我的分数比你低五十分。这种模式扭曲了人的优先级与偏好，学生要考虑的不仅是分数，还有各种保底策略。

当然，早年互联网不发达，录取需要工作人员手动完成，采取顺序志愿的机制尚可理解。后来平行志愿开始推广，恰逢互联网腾飞，AI飞速发展，更没理由重捡顺序志愿。在平行志愿模式下，不管我们把学校填在第几志愿，永远都是分数优先，和顺序志愿存在本质的不同。

不过，平行志愿的实行还没有完全改变状况。

新高考下有两种志愿填报模式，一种是院校专业模式，即专业（类）＋院校模式，考生填报志愿时直接填“学校＋专业”，所见即所得；另一类就是院校专业组模式，学校把若干专业编为一个“组”，组内专业种类繁杂，投档至某专业组，依然可能因为分数不够，被调剂至其他专业。例如本意想学人工智能，最后在专业组内被调剂去了护理专业。 

今年1月，教育部发布关于高考的1号文件，就单独提到这一条（编者注：文件要求，严控大类招生数量和规模，同时优化院校专业组设置，避免将关联度不高的专业捆绑在一起）。以目前看到的信息而言，这是今年最重要的变化。（相关报道详见《进退大类招生，忐忑专业分流》）

中国目前有七个省份实行院校专业模式，分别是浙江、山东、河北、重庆、辽宁、贵州与青海。

扬州大学今年在这方面有个很大的变化。它本是实施院校专业组制度的学校，今年却拆出了数十个专业组，让绝大部分专业可以单独一个专业组。这其实就是转向了院校专业模式，学生们可以不用再为了上扬州大学，冒着被调剂到其他专业的风险。

此外，提前批、特殊类型招生，仍以顺序志愿为主，比如公（免）费师范生的录取。早在2017年，我辅导过一位考生，她当时就面临着志愿顺序的困境，在华东师范大学和陕西师范大学的免费师范生之间权衡：冲刺华师大，似乎太冒险，但保守地选择陕师大，又稍觉不甘。那时，我们已经研发出了第一代高考AI，我在AI预测录取概率的基础上辅导她，建议她继续冲刺华师大，哪怕周遭的人都认为华师大对她而言太冒险。

最终，她成功被华师大录取。后来这位学生回到银川，成为了一名优秀的老师。这个故事的结局很美丽，可背后的困境始终存在着。

还有另一个典型反例是“专业级差”：考生的有效分数会按照专业的志愿排序递减。在有专业级差的学校，如若考生未被第一志愿专业录取，那么考生的高考分数要减去专业级差分（一般为3分或5分），才是被第二志愿专业考虑的有效分数。

这同样是一种对行为与偏好的扭曲。在专业级差存在的情况下，考生的志愿填报会发生变化。本来想冲一冲A专业，但因为专业级差，还是把B专业排在第一志愿以求保守。考生是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说真话”的。这几年实行专业级差制度的学校越来越少，如果考生看到有学校还在实行这个制度，我一般建议大家就不要考虑它了。

同时，我们也在努力帮大家“避坑”。我们今年新上线的人工智能产品，目前接入了一个大学数据库，尽可能地统计全国各高校的招生章程，让考生们能够在咨询过程中及时查清，到底哪些学校目前依然存在“专业级差”制度。

 2026年6月12日，河南安阳，一名家长提前学习高考志愿填报知识。（视觉中国/图）

高考出分后，考生该做的事分六步

目前市面上绝大部分的高考AI产品，本质上都只是一个查表的系统。考生输入分数、位次、省份、选科，甚至一些院校与专业的偏好，AI就据此自动生成一张推荐志愿表。我去年测评了八款高考AI产品，发现它们交互问答的准确性都较低，回答内容以提供各校专业信息、生成志愿表为主。

在我看来，这远不能代表高考志愿填报的全部，它缺少指引学生自主思考的部分。

我把高考出分后考生该做的事总结为六步。第一步，拿到分数，不考虑任何专业的选择，而是对照一分一段表，了解自己的省内位次，目的是建立属于自己的坐标。

第二步，清楚自己的等位分后，再去了解填报规则与大学专业。志愿填报规则复杂多样，有平行志愿、顺序志愿、征集志愿……规则决定后续的策略，所以学生得先了解清楚本省的规则。

第三步，基于自己的分数、往年数据与对填报规则的理解，建立一个院校名单候选池。

第四步，了解清楚这些院校、专业，自己的偏好，思考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是什么。

第五步，结合自己的偏好，剔除那些我们不想去的专业，同时对留下来的专业做策略安排，决定好冲、稳、保分别是哪几所院校。

最后一步，检查自己的志愿。我们需要清楚目标院校的招生章程、专业备注，了解透彻它们的限制条件，例如单科成绩要求、体检要求等。

这六步中，AI能最快帮到你的，就是查找和整理信息。但专业的选择，理论上是在兴趣、相对能力与平均前景之间做权衡，而AI并不知道你的兴趣是什么，这就需要学生与家长自己做判断，不断地与AI交互沟通。

很多家长跟我说“我也用AI”，随后打开元宝或豆包，问个问题，等它回复。这种通用大模型没有专门为高考训练过，给出的答复自然也不够理想，极易出现幻觉。还有不少家长用AI，只是单纯地告诉它“我家孩子考了多少分”，就让它直接给出要填报的具体专业。这种没有经过优化的提示词，同样很难得到全面、靠谱的回复。

正确的做法是：我们需要输入给AI具体的限定条件，引导它思考回答、构建回答的格式。比如你可以告诉它：只能参考官方考试院的数据，或者只能参考阳光高考，这样下来，结果就会更优化。

也正是为了更好地解决上述问题，我们研发了一个网页端的AI Agent。我们进行了大量的提示词优化，输入了各类相关资料。设计思路与我刚刚提到的那六步相符，希望能够逐步引导大家完成每一个步骤。考生和家长可以通过做题来理解高考志愿填报的规则、方法与策略，做错了，AI会提供解析。你还可以与AI交流，让它为你解释这些题目，帮助你完成认知的改进。

我觉得非常酷的地方在于，它正在尝试把“反思均衡”纳入互动系统。“反思均衡”这个词来自政治哲学家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它是指，人类通过不断的推演、反思与权衡取舍，最终做出的选择一定是相对均衡的。大家在给高考志愿排序时，经常涉及很多两两对比：好学校的差专业和差学校的好专业，你要选哪一个？进入了一个好的大学，但调剂到了不喜欢的专业，能不能接受？我们试图将一个学生在最后选择关头，遇到的最易摇摆的地方，做成可以反复推演的场景。

十年前我在宁夏做高考志愿公益辅导时，事先给学生预设好了“什么是好志愿”，将每个学生朝我们预定好的方向轻推。但现在我发现，一个学生的想法跟我们不一样，不见得就是错的。我们现在更想做的，不是把所有人推向同一个方向，而是让学生在了解了所有的信息，认真权衡过每一个选项的利弊后，做出一个即便将来结果不完美，也不会后悔的决策。

我很喜欢杜甫在《秋述》里写的一句诗：“旧，雨来；今，雨不来。”“旧雨”喻“旧友”，即可指代那些每逢雨天，仍愿前来探望的好友。这便是“雨来高考AI”名中，“雨来”最早的出处。

我们团队今年的标语也同样与雨有关，“夏雨雨人”。夏雨落下，滋润万物，也能滋养莘莘学子。我们希望雨来高考AI能如一场及时雨，在学生与家庭最需要帮助时，向他们伸出援手。

2026年6月24日，叶晓阳团队在云南普洱中学的讲座现场。（视觉中国/图）

要不要选AI+专业？

不过，不论填报模式与方法如何变化，学生和家长关心的核心问题都不会变：想选一个特别有前途的学校和专业。

我国的本科专业，目前数量超过了800个，想了解透彻每个专业的差别，是很难的。我接触到的绝大多数家长与学生都想要一个快速的答案：你能不能告诉我选择什么样的专业？现在AI时代来了，我们到底怎么选专业？

我今年就这个问题在自己的公众号（依然糅春天）上写了十多篇文章。过去一年AI的变化，可能远超过去的几十年，本可以预测的未来在我们眼中由此变得深不可测。可以说：几乎所有的学科，都受到了AI的影响，开始尝试重组学科内部结构。

在接下来的几年，人工智能或智慧类、智能类的交叉专业一定会成为主流。每一代有每一代的热门，热门专业会在刚出现的几年分数偏高，但几年后，这个分数又可能回归到一个比较合理的区间。

这是一种虚高。去年我在云南遇到了一位分数非常高的学生。他说：叶老师，我想学人工智能。我劝住了他。我当时问他：你能跟我讲讲什么是人工智能吗？他不知道，他只是听说人工智能很热门，以后能挣很多钱。

舆论的传播会让部分高分考生不假思索地选择热门专业，相应的，这个专业的热度与录取分数必然会往上走。在我看来，人工智能专业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会快。人工智能的专业供给难度远大于市场营销。很多学校很快就发现，盲目开设所谓人工智能专业，结果是课都开不起来，也无法给学生提供很好的教育。

还有部分院校给专业改了名字，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和AI挂钩的专业。对比培养方案就会发现，某些新旧专业之间，可能只有三五门课之差。面对这种专业，我觉得学生在填报时需要考虑以下两点。

第一，不能只靠名字去填报志愿，学生一定要非常认真地了解专业，甚至具体到目标院校开设专业的情况。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利用互联网的资源，搜索该目标专业的教学内容、培养计划、师资力量，一个相对靠谱的学校、学院，一般都会在官网或公众号上公开培养计划，如若找不到，那么就需要警惕。

第二，对部分避不开这些专业的同学来说，应该去思考：这个专业的名字带不带智能是否真的重要？比起是否挂钩AI，最核心的问题是这个专业能训练出学生怎样的能力。如若一个与AI交叉的学科，对数学与计算机的训练非常薄弱，课程只泛泛而谈地追逐热点，学生也没有从事一些实践项目的机会，那么这个专业就可以避开了。

但从长远来看，人类的历史进程中发生过太多技术变革，每一次变革都会使得一些任务消失，抬升另一些任务的价值。工业革命后，农业机械化解放了大量的体力劳动，人们因而更发掘出脑力劳动的宝贵；计算机与互联网出现后，办公室的生态彻底改变了。曾经我们觉得码农很有价值，但当AI写的代码比绝大多数人写的都要好时呢？人是无法被一个岗位定义的，我们的专业、职业会随着时代一同变化。

我曾和一位律师聊天，他告诉我，现在他们已经不太需要新人了，带三个新人，不如带三个AI，效率会高很多。这是一个时代的变化。所以在面对AI专业时，我们更需要反推思考的是：这个专业能训练我们怎样的能力？能够推动我们完成怎样的任务？

我们思考得越清楚透彻，越容易进入一个相对合适的专业。不过，这个世界不存在一劳永逸的专业，很多人都在假想：我通过填报高考志愿，找人帮我指一条路，我的人生就走向康庄大道了。在我看来，这永远不可能。

 2017年6月，当时的“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团队。（受访者/图）

主播/苏有鹏 

剪辑/杨若曦 陶雪雁

运营推广/钟静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