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宫当“红娘”:普通人为何互相看不上
这种眼缘垄断造成了一种失衡。男性中的“优胜者”被过度追捧,心态开始飘;女性则看不上普通的男性,又不甘心降低标准。
“无论你怎么选,最后都是错的。择偶就是要把错的决定变成正确的。”
责任编辑:黎衡

漫画:相亲。视觉中国 图
周六下午三点,位于北京路的广州市青年文化宫(以下简称青宫)二楼,日光灯和窗外的阳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空间里散落着十套形态各异的桌椅。简约商务风的白色方桌占据一角,窗边是低矮的咖啡桌,红色沙发前摆了一张茶几,占地面积最大。每张桌子两边各坐一人,男女交错。八分钟一到,志愿者一声提醒,男嘉宾或急或缓地挪到下一桌,女嘉宾原地不动。
这是青宫最火爆的婚恋交友活动,八分钟约会。
一名1996年出生的语文教师落座,很快抛出对女嘉宾身高的询问,因为自己个子不高,担心对方介意。女嘉宾反过来问他,对未来关系有什么期待。他想了想,说:“两个人相处舒服,不太喜欢过多干涉对方。”顿了顿,补充道,“可能因为单身久了。刚大学毕业对找另外一半比较积极,因为刚从群体生活变成独居生活。现在一个人习惯了,就会特别害怕隔壁多一个人。”
驱动他再次“积极”的原因很简单,身边朋友都结婚了,周末约不出来。
时间到,男嘉宾起身离开。女嘉宾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平淡得像刚开完一场例会。中场休息时间,几名女嘉宾凑在一起聊天,有人吐露了自己的感受:“‘嗑瓜子’嘛,跟谁都能聊得来。但这样聊,没有意义。10个跟100个,都一样。”
这个活动像极了当代婚恋的某种隐喻:高效、标准化、可量化,却让每个人都变成了一件待评估的商品。你在这头,TA在那头,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颗越来越疲惫的心。
为什么这些年轻人会坐在这里?
广州市青年宫青年婚恋服务研究中心,一个挂着官方牌子的公益机构,前身是成立于1982年的广州市青年婚姻介绍所。作为全国首家政府支持开办的青年婚介所,与外面动辄收几万块会员费的婚恋公司不同,这里面向20—35岁的青年,报名免费,只需递上身份证。外地户籍还得去街道办开一份婚育情况证明。这个门槛,让留下来的会员带着一种浓重的本地人气息。

广州青年文化宫。视觉中国 图
南方周末记者于2025年8、9月参与青宫“红娘培训班”,年底实习上岗,并于2026年1月策划主持了一场交友活动,随后的几个月里,以会员身份参与了几场交友活动。在与多名红娘志愿者、会员的交流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当代都市青年的情感肖像。
志愿者周宇宁,一个说话有时像作报告般严谨的理工男,分析了公益和商业的根本区别:“传统婚恋机构跟会员利益有冲突。他们要收会员费,就要保证用户量。你脱单了就不是用户了,它就赚不到钱了,所以它并不希望你脱单。”而青宫是公益的,不靠这个赚钱,理论上更“纯洁”。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过青宫更多是在做研究,并没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青宫以桌游、运动、电影、阅读分组活动为代表的轻社交模式,是2023年才推出的。在此之前,他们有“相亲阁”,把会员资料发到公众号,谁看上了就去约线下见面。周宇宁说这种形式“相亲味道太重,年轻人不吃这一套”。现实却是,相亲阁报名人数最多,八分钟约会也场场爆满。
“如果有另一半,想在一起时就在一起,想要空间的话,就各自安好。”那名语文老师说。听起来很独立很现代,但也可以解读为:既渴望亲密,又恐惧捆绑;既害怕孤独,又嫌恋爱麻烦。
一名摄影师男嘉宾,收入不固定,随项目起伏。他理想中的爱情很简单,一起散步,一起看日落。但他也理解,自己的工作状态不是谁都能接受。他参与过三四次八分钟约会,比起其他形式,他偏爱聊天的高效直接。
一位在居委会上班的男会员,之前参加活动认识了一个女孩,对方前两周刚刚找到男朋友。他曾帮她拍了许多照片,结果被对方拿去“征婚”了。“不要再说了。”他不好意思地埋下头,音量陡然提高。
“我觉得青宫比其他平台靠谱,”一个加入了好几年的老会员这样评价,“交友App上有一些比较随便,或者没想着结婚的人。有一些聊了很久,她说她丁克,你能不能接受?”
当所有人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当男女双方拿着不同的择偶剧本,婚恋就变成了一场没有裁判的漫长博弈。

介绍广州青年文化宫青年婚恋服务中心及其历史的展示墙。南方周末记者朱圆 摄
红娘培训班
“红娘培训班”的教室设在青宫的二楼,每周二晚上七点开课,学员有社工、芳疗师、国学老师,也有本身从事婚恋工作的人,共三十来人,分五组围坐。
这是青宫为志愿者开设的六节系列课程,内容涵盖婚恋基础知识、沟通与倾听技巧、婚恋心理、活动策划、礼仪形象、道德法律等。
老师开始讲红娘的远古原型,部落酋长组织篝火晚会,让适婚青年唱山歌、斗酒,在狂欢中产生爱的火花。
“我们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他说,“就是制造一个舞台,让年轻人扬长避短,传情达意。”讲到广州与相亲的渊源,他提起康有为题字的陶陶居,那是广州最早喝茶相亲的地方,而青宫的前身,是新中国第一家婚姻介绍所,“唯一一家官办的”。
课堂上最热闹的环节是案例分析。老师找来真实案例,分给各小组讨论:有中年女性给主播打赏80万元,被诱导离婚并患上抑郁症的;有单身小伙被工友假恋爱骗走60万元,耗时六年的。讨论时,学员们七嘴八舌,有人归结为“内心空虚,渴望被爱”,有人认为是“骗子SOP太完善”,也有人直言受骗的人“不够理性”。老师透露,这些案例都来自广州市司法局的普法公众号,荒诞的事并不罕见,“如果认真做五年志愿者,你也能编出一百集连续剧”。
志愿者工作的五条原则被反复强调,第一条最耐人寻味:“以青年需求为中心,尊重服务对象的主体性,不得随意评价服务对象。可以看,千万别评价。”
后面的课程,教的主要是怎么和人打交道。有一堂课刚开头,PPT上就列出了一整屏“妨碍共情的行为”:说教、安慰、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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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