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客婶:下南洋潮中的留守妇女

她们是中国沿海跨国移民史上沉默的“配角”。

她们是叶淑柔,是谢南枝,是“番客婶”,是“金山婆”,是撑起无数侨乡家庭经济自救的“香港客”。

丈夫远渡重洋后,她们独守故乡,照料老人和孩子,承受漫长的离散、贫困和流言,在封闭的生活状态中形成互助网络,也在战争的夹缝中支撑家庭。后来,她们又从故乡走向香港,把技术、商品和资本带回闽粤大地,成为1980年代穿梭于港粤闽之间、带动东南沿海经济发展的无名英雄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发自:汕头 潮州

责任编辑:周建平

2026年6月3日,汕头澄海东里镇,在《给阿嬷的情书》取景地张厝内,一名年轻的女孩轻声哼唱电影主题曲(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方迎忠/图)

2026年6月18日,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马来西亚、新加坡首映。

首映当晚,马来西亚槟城侨领、企业家陈国平包场,请家人、槟城中华总商会的成员、韩江传媒大学学院的学生观看电影。他们在电影中看到自己出生的祖宅,记忆中父母每月给老家祖母、小叔一家寄写侨批的场景,以及在南洋坚持华文教育的艰辛……共同的情感和对家族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陈国平分享的观影现场,让刚从汕头澄海老家赶回广州的陈椰感到一阵血脉相连的激动。两年前,他到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拜访陈家各房长辈,同时汇报陈家祖宅的修缮情况。在槟城,他见到了这位八年未见的堂伯父和其他亲友。

陈椰生于1984年,是历史文化学者,现执教于华南师范大学。他主持修缮的祖宅“德和里”(又称起凤陈公祠),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晚年谢南枝居所的取景地。片中另一女主角叶淑柔的居所,则是他祖母的娘家老宅所在的张厝。

“电影的后劲,是让散落各地的亲人有了缘由重新聚在一起。”陈椰在朋友圈写下自己的感触。这个秋天,他期待着这个飘散在南洋和其他角落的华侨家族在共同的“根”——故乡祖宅——再次团圆。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两个亿”,红头船,暹罗王

在广东潮汕地区,只要跟当地人坐下来聊一聊,往上数都有出洋谋生的祖辈、宗亲,几段悲欢离合的故事。

“还不是因为穷。”在机场接我的网约车司机吴师傅说:“我们这里山多地少,靠种田根本养不活一家子,只好出海去求活路。”

“还不是因为穷嘛。”另一位司机李师傅的回答同出一辙。1930年代,他爷爷的几个堂叔伯跟着邻村人跑到马六甲的橡胶园种橡胶。“好多人死在那里。我们潮汕人在外头都特别抱团,都是逼出来的。”

李师傅是“90后”,汕头人,热情健谈。他一边开车,一边向我介绍潮汕美食,推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取景的打卡点。他信奉“爱拼才会赢”,最崇拜潮籍香港首富李嘉诚,对他的发家史如数家珍。车驶过汕头大学,他往窗外一指,告诉我那就是李嘉诚出资办的,“以前学校搞毕业典礼,他每年都来。”

从家谱上细究,李师傅有四分之一的客家血统。他的奶奶是梅州客家人。奶奶的父亲1930年代从梅县松口搭船,沿梅江而下,转入韩江,然后在汕头港搭船到泰国。奶奶的父亲在泰国发了财,把钱寄回老家买了一些田地。“土改”时,家里被划为地主。1950年代,他从泰国返回梅州,想带着五个儿子一起走,出海时遭遇不幸。他和大儿子、二儿子最后溺亡,“尸首都没捞回来。”

失去父亲和两个哥哥后,奶奶娘家的天塌了下来。奶奶当时11岁,一天在江边洗衣服,被同村人哄骗着带上船,从松口沿梅江入韩江,卖给汕头一户李姓人家。

这些都是李师傅从老人在世时的日常絮叨中拼凑出的大概情况。《给阿嬷的情书》火了后,他很后悔当时没多一点耐心听她唠叨,听听自己的太姥爷当年是如何闯荡南洋的。

李师傅的老家在汕头的乡下。村里有栋破旧洋楼,“听说当年是整个乡最气派的,是村里首富家的,外号‘两个亿’。他在南洋做生意赚了大钱,回村造了洋楼。”“两个亿”没有再回来,“他在南洋讨了番婆,洋房就他大老婆住着。孤伶伶一瞎老太太,我小时还有印象,听奶奶讲她是哭瞎的。洋楼现在是她女儿一家住在里头。”

车驶入汕头澄海区东里镇,窗外是一片苍茫的黄色水域,远处有五六艘细长的小船在风浪中起伏。听当地人介绍,他们是在备战端午节的龙舟大赛。

眼前就是历史上的粤东第一大港——樟林古港,中国“海上丝路”的起源地之一。康熙二十三年,清廷放开海禁,樟林港埠商人纷纷造船出海,做海上贸易。应清廷加强管理的要求,樟林港的船头被涂上朱红油漆,“红头船”从此得名。

2024年11月20日,广东汕头,来自印度尼西亚的侨胞在潮汕历史文化博览中心的红头船前合影(中新社记者 陈楚红/图)

雍正至道光年间,潮商的红头船队新增载客业务,大量劳工和商人坐船前往南洋。据《汕头·海关志》记载,1864到1911年间,从潮汕地区坐红头船出国谋生者达294万人次。

在潮汕,有句流传百余年的俗语:“富不过慈黉爷”。“慈黉爷”即陈慈黉,其父陈焕荣就是樟林港最著名的红头船主。他幼时家贫,到香港做船工,后创“乾泰隆”行,用红头船经销南北货物。

等陈慈黉接管家业,他意识到红头船终将被蒸汽轮船全面取代。1871年,他南下暹罗,在曼谷开设陈黉利行,以运输销售暹罗大米为主,专营进出口贸易。他在汕头及新加坡、越南西贡陆续设立分行,同时经营进出口贸易和钱庄。到20世纪初,他把家业发展成集米业、工商贸易、金融保险、船务航运和房地产于一体的跨国企业集团,位列“泰华八大财团之首”,可谓富甲南洋。

在更早的康熙年间,澄海还出过一位闯荡南洋的要人——该地华富村有个名叫郑镛的贫寒青年到暹罗谋生,经营博彩业并承包赌税,发了财。他娶暹罗女子为妻,生了长子郑信。1764年,缅军入侵暹罗,郑信带领泰人和华侨赶走缅军。他创立吞武里王朝,征服各地割据势力,奠定了现代泰国的基本版图,被泰国民众尊为“泰皇五大帝”之首。

从“暹罗王”郑信到“暹罗米王”陈慈黉,下南洋后富贵发达的故事,激励着一代又一代贫穷而有志气的潮汕青年男子出洋闯荡。他们先在樟林港口拜过妈祖,然后怀揣着一撮香灰登上红头船,渡过南海甚至跨越印度洋,为家人和自己搏一个丰衣足食的未来。

在粤东、闽南地区,这些早年远赴南洋谋生的华侨被称为“番客”,他们留在家乡的妻子就被叫作“番客婶”。在福建泉州、石狮等核心侨乡,当时超90%的华侨家庭都存在这样的留守情况。在广东江门的五邑地区,许多男子前往北美淘金,他们的留守妻子被叫作“金山婆”。

陈椰在起凤陈公祠(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图)

女神,亥爷,番客婶

在樟林港口的新围天后宫,陈椰取清香八根,点燃,逐一敬过妈祖、天地和门神。

天后,即妈祖娘娘,本名林默,生于北宋年间,福建湄洲岛人。她生而神异,能预知吉凶,屡为乡民医病。长大后,她常救海中遇险船只。987年秋,九月初九,林默在海上抢救遇险船民,不幸被台风卷去。乡民认为她已升天,建庙祭祀。妈祖信仰由此发端并传播开来,在各朝官方追封下逐步神化。林默从一民间奇女子,变成拥有全球信众超三亿的女神。

“未上红头船,先拜妈祖娘。”新围天后宫在南洋的潮籍华侨中影响力巨大。陈椰说:最受樟林本地人香火供奉的,是另一座——城内天后宫,由一林姓商船主于乾隆五十九年出资修建。它最奇特之处,是供奉着一头大猪,人称“亥爷”。在樟林地区,流传着一个家喻户晓的亥爷传说。

据传,林船主的母亲青年守寡,一度准备再嫁。出门相亲时,她被一头大猪拦路,左躲右闪,无法成行。等她再出门相亲,大猪再次出现且浑身稀泥,林母躲闪之间,把一身新衣弄得脏臭不堪,只能回家。她认为这是天意要她守节,遂立志不嫁,独自把儿子养大。儿子后来下南洋发了大财,成为红头船船主。他回乡探母时,听老母讲起当年的奇遇,对那头猪大为感激,在城寨内建起天后宫,并塑“亥爷”泥像供人祭拜。

不用说,这是一个劝诫女性守节的传统道德故事。在城内天后宫,大猪的塑像摆设在大门一侧,虎视眈眈地盯着天后——中国沿海民众和全球海外华人崇拜的“顶流”女神,居然被一头大肥猪看管着,场面滑稽又怪异。

陈椰分享的两位潮学研究者的考证,证实了我的猜测——“亥爷”的传说和在樟林地区享受的额外香火,与其说是当地民众在表达对天后的信仰,不如说反映了传统侨乡的一种集体“心病”——大量成年男子出洋远行后,对留守家乡的妻子是否守贞极度焦虑。

陈椰的曾祖母就是一位典型的侨乡番客婶。她青壮年守寡,上有年迈的婆婆,下有三个年幼的儿子,含辛茹苦地维系着整个家庭。青春年少时,她目送丈夫下南洋;丈夫病逝后,又送别12岁的长子随姑母一家去泰国,再后来送别次子到马来槟榔屿谋生。

就像电影里的淑柔,陈椰说曾祖母在大家族里备受尊敬。在1960年代的冷战封锁中,南洋的伯公会借着每年参加广交会的机会回乡探望母亲。“从广州雇一辆轿车,连夜开回澄海老家。我爸当时十来岁,每次先要撒一大把糖果在轿车四周,给他伯父接风讨彩头。”等到中国与东南亚国家的关系正常化后,伯公们每一两年都会带着儿子回乡,祭扫母亲和先祖的墓。

在陈椰记忆中留下特别印迹的,是村里一位当过侨联干部的番客婶,她十多年前还在世。“她当时年纪很大了,但眉目极清秀,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美人,会很有故事的那种。”

这位“西施阿嬷”新婚没几天,丈夫就跑去南洋闯荡,此后几十年都没回来。她常年守着空房,也没有孩子。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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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赵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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