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原生阶层,却无法逃离羞耻感:社会学家回归故里之后
父母相继离世,书写完成了,“我与一心逃离的过往和出身达成和解。剖析这个世界的过程,让我更理解它,也读懂了我的父母”。
“优绩主义是一套虚假神话,是具有误导性的意识形态,它将成败责任全部归于个体,而不是作为社会机构的教育制度。”
责任编辑:黎衡

2017年,迪迪埃·埃里蓬(左)、安妮·埃尔诺(中)、爱德华·路易(右,埃里蓬的学生和好友)。受访者供图
迪迪埃·埃里蓬(Didier Eribon)的外形符合典型的法国知识分子形象:年过七旬的他头发半白,戴一副棕框眼镜,温和儒雅。
而他的出身是不折不扣的小镇青年。从法国东北部小城兰斯长大,父母都是工人,18岁进入大学,20岁离开家独立生活,与父母兄弟的人生背道而驰。他久居巴黎,将近二十年没有回乡探望。
这个跨越阶层的故事从未以励志的面目示人。
父亲去世前后,埃里蓬回到兰斯,他没有去见父亲最后一面,也没有参加葬礼。他不爱父亲,对他的记忆满是酗酒、暴力、歧视,埃里蓬从小就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性取向。
“我终于意识到,我父亲身上那种我所排斥和厌恶的东西,是社会强加于他的。他原本就安于自己工人阶级的身份……但工人身份也带给他无数的羞辱,并让他的生活局限得可怜。”
他将这段反思之旅写成自传性社会学著作《回归故里》。在此之前,他影响最大的作品是为思想家福柯所作的传记,而书写私人经验也尚未成为一种被广泛认可的研究方法。2009年,《回归故里》出版后在法国引起轰动,十年之内销量超过九万册。它被改编为同名舞台剧、纪录片,翻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出版,2020年中译本上市后,也很快成为学术畅销书。
引起全球读者共鸣的是埃里蓬身处阶层夹缝之间的深刻经验:他逃离故土,融入知识精英的生活,改掉口音和说话习惯,学习高雅文化,极力表现得轻松自如;但是,他难以摆脱平民阶层的印记,羞于承认自己的出身,又因这种背叛感而变得更加羞耻。
在这以前,至少二三十年的时间里,阶级议题一度在当代社会科学研究里消失了,当时欧洲的主流论调认为,社会不平等日益缩小,精英与底层阶级的对立正在被一个更大的中产阶层所取代。
埃里蓬用个人经验提出了有力的驳斥。在法国,像他这样的跨越阶层者被称为“阶级变节者/阶级叛逃者”(Transfuge de classe)。诺贝尔奖得主安妮·埃尔诺、新生代作家爱德华·路易等都在其列,表面上是逆袭故事的明星,实际上深深笼罩在羞耻感之下。
《逆袭:16个法国家庭的案例》专门研究了这个人群,作者阿德里安·纳塞利援引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数据,分析法国社会的阶级差距:贫困家庭的后代需要历经六代人的努力才能达到社会平均收入,即需要180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将法国列为经合组织中最不平等的国家之一,即社会阶级对个人受教育程度影响最大的国家之一。

1998年,迪迪埃·埃里蓬和他的好友、学者布尔迪厄(右)。受访者供图
纳塞利写道:“往后余生,他们将以两种身份生活,对两个世界爱恨交替,并祈祷有那么一天,穿梭于两个世界的内心可以得到平静。然而,他们的灵魂早已被烙上了两个世界的印记,引出无尽的冲突。”
对于自己的逃离、背叛、挣扎,埃里蓬用一本书和盘托出,打动了无数读者,收到了来自全球的数百封来信。然而,他真的完全诚实了吗?
《回归故里》面世第二年,出版社打算推出袖珍版,编辑坚持索要一张他年少时期的照片作为封面。犹豫数月后,他交出一张1960年代的家庭合影,想抹去所有标记阶层的元素,最后用剪刀裁下了旁边的父亲,丢进垃圾桶——他不要任何和父亲有关的东西。
“我们可能在写过一本关于羞耻的书后,仍然无法克服它。”
这个“怪异又可悲”的裁剪照片之举,让他写了《社会作为判决:阶级、身份、轨迹》这本书。这本书更具有学理性,试图揭示无处不在的社会等级秩序,如同每个人自出生起就烙印在肩上的审判,决定和限制着个人的轨迹。
埃里蓬的精神归乡之旅并未结束。他频繁联系和照顾母亲,试图补偿她。母亲年轻时做过女佣,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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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