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主义生不逢时，孟子是一个失败者吗？

2021年1月9日，北京，孟子雕像。视觉中国丨图

孔孟并称，并非自古如此。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李永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孟子取得与孔子齐名的地位，是宋朝的事。而随后占据儒学统治地位的程朱理学，其实对孟子颇有微词，直到阳明学在清末民国“复兴”，由孟子开创的心学体系才得以彰显。

李永晶在新书《有我这般人：孟子智慧十四讲》中，特意举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等诗句，一方面向这些先贤致敬，另一方面，他希望提请读者注意源于孟子的这一独特精神传播形式与脉络。而日本明治维新前后，时代风云际会之际，一大批“志士”，相当于“革命者”与“热血青年”的人，其文笔同样表现出“浩然之气”，在李永晶看来，这成就了近代日本精神史上的“汉文脉”。

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陷入日渐严重的内忧外患。“举世若‘沉渊溺淖’，当时有名的佛学家欧阳竟无站出来，接连向世人呐喊：‘振聋聩于今日者，其唯《孟子》乎？’”李永晶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欧阳竟无身体力行，先后编制《孟子十篇读》与《孟子八十课》两部教材，劝国人读孟子的文章，以为民族图陶育心灵，有以自救的手段。”

在李永晶看来，《孟子》文本自身十分周详，很多篇章几乎不需要额外增加解释，读者只需反复诵读、默存于心即可。所以，他在“评唱”部分，多次只是提请读者去“吟诵”。

他重解华夏古典的基本目标是解释与传播。“它们的标准不在现代学术体系内，你要到朱子学所代表的那个学术传统中才能找到它们的真实含义。如果用更宽泛的术语，我这里说的‘学术传统’就是汉代以来的‘经学’所代表的学统。经者，常也。没有这个基本的确信，我不认为对古典会有真正有意义的解释。”李永晶说，“同样，我所说的‘传播’不是指现代媒体理论中的那个‘传播’，不是指拿着扩音器在广场上的呼叫，而是用这个说法去指代一种心灵连接的建立，无迹可循，完全不可量化。我采用了‘评唱’的方法，目的就是为每一个具体、真实的读者在建立各自的连接时提供辅助。”

2017年12月22日，山东济宁，丁酉年冬至祭孟大典在孟子故里山东邹城孟庙举行，图为参与祭祀的献官准备向孟子奠爵。  视觉中国丨图

在完成《论语》（附《大学》《中庸》）、《老子》、《孟子》三本“新注”之后，李永晶又继续开展《庄子》内篇、外篇和杂篇的注解。近日，围绕对孟子的认识，南方周末记者对李永晶进行了专访。

“致良知”的鼻祖

南方周末：你在书中称孟子为“儒家第二圣人”。从历史上看，早在东汉，孟子就被尊称为“亚圣”，但为何直到宋代，才最终确立了孟子与孔子并称的地位？

李永晶：孟子地位的上升，可以说与我华夏文明的演进大势有直接的关系。

首先，汉王朝建国为后世确立了尊经并下及诸子的传统，可以说《孟子》一直处于读书人的视野中。大约三百年后，一位伟大的解经者出现了，那就是东汉的赵岐。在其传世名著《孟子章句》中，他对孟子做出了“亚圣”的评价。但在随后的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的八百余年中，大多数睿智聪明的人士，纷纷转向玄学与佛学两大体系寻求真理；唐虽然以《易》《书》《诗》等九经取士，但经学自身并未得到读书人的有力推动。这种状况，直到宋代才发生根本的改变。宋代新儒学的成立，意味着华夏心灵的再次觉醒，文明亦由此得以升级。这次新儒学运动完成的标志，就是“四书”取代“五经”成为思想学术的核心；人们对儒家的认识，相应地从此前“周孔”或“孔荀”的并称转换至“孔孟”并称的局面。

从思想内容自身来看，孟子地位的上升可谓“得其所哉”，恰如其分。我的意思是，这是孟子思想自身的属性使然。在两宋时代整体上非常活跃的民间讲学氛围中，出现了一批真正读懂了孟子思想的人；比如，北宋的著名政治家韩琦、王安石都极为推崇孟子。在这些政治家以及二程等人的推动下，孟子神位配享孔庙，这是确立“孔孟”并称的重要文化事件。但要说到真正能继承并弘扬孟子精神者，当属南宋时代的陆象山。他以直接阅读孔孟、尤其《孟子》而证道，极为殊胜。

不过，随后影响华夏思想世界大约八百年的朱子学，或称“程朱理学”，对孟子其实是略有微词的。对于朱子、二程等人的保留，我在书中进行了不得已的辨析。由于“亚圣”一说深受朱子学的影响，为了更准确地传播孟子学说，我将孟子的地位重新表述为“儒家第二圣人”，意在进一步揭示“孔孟”并称的实质根据。象山读《孟子》而证道，明代中叶的王阳明成就“心学”事业，正是他私淑象山而直追孟子精神的结果，所以这一体系又称“陆王心学”，成为当时最主流的学说体系。但凡读心学者，岂有不知孟子之理？孔孟并称的全部内容，至此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充与彰显。

2022年6月26日，山东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