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业大罚单:非银支付合规大考

非银支付机构在持牌金融机构中体量不大,但当期被罚金额仅次于银行业,远高于保险、基金和券商业。

罚单量同比减四成,罚金总额却创三年同期新高。五笔千万元级罚单分布北上广深杭,一城一笔。

一个“小行业”频收“大罚单”,背后是非银支付牌照进入存量清洗周期。

发自:北京

责任编辑:丰雨

营收体量虽小但无处不在的非银支付业,进入非常阶段—巨额罚单频现和存量清洗。

被除名即是例证。2026年上半年,中国人民银行(下称“人行”)官网“已注销许可机构”列表里多了一行:开联通支付(下称“开联通”),牌照编号Z2000231000010。

前缀“Z2”是一个时代标记。2011年5月,人行发放首批27张《支付业务许可证》,中国非银支付业第一次有了合法身份。开联通正是27家之一,也是其中首个因续展未被受理而被迫退出市场的机构。

年初已有预兆。2026年1月,人行向这家老牌机构开出近4000万元罚单,约占其注册资本的四成。案由包括“交易信息不真实、不完整、不可追溯;违规提供T+0资金结算服务;大额预付卡购卡业务未按规定留存客户有效身份证件”等,样样踩在监管红线上。

开联通并非2026年上半年唯一被重罚的非银支付机构,这笔近4000万元的罚单也不是最大罚单。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统计分析“牧羊犬—中国金融业合规云平台”(下称“牧羊犬平台”)非银支付机构监管处罚信息发现:这个年营收远低于银行、保险、证券和基金业的“小行业”,上半年监管罚单总额居然仅次于银行业。

当期,人行及其分支机构累计向支付机构及相关责任人开出52张罚单,罚没金额近2.5亿元。同比罚单数少四成,罚金却多五成。其中5张千万级机构罚单合计约1.5亿元,占非银支付业罚没金额六成。哪些机构被处以重罚?哪些业务环节反复暴露短板?商户、账户、清算、反洗钱这些看似分散的案由,为何多次出现在同一张罚单上?这份非银支付业半年度合规榜,试图从罚单数据出发,还原一个正在收缩、分化,并被合规成本重新改写的非银支付业。

少而重,狠且准

牧羊犬平台数据显示,当期,非银支付机构收到52张罚单,涉及33家机构,罚没总额2.3亿元。较上年同期,罚单量少约四成,罚金则多了五成,创下近三年同期新高。单张罚单均值翻了2.5倍——监管机构用更少的锤子,敲出更大的声响。

易票联支付(下称“易票联”)摘得半年度“罚金王”:被罚没金额4874万元;开联通被罚没约3866万元,位居第二;汇潮支付(下称“汇潮”)则被罚没约3469万元,位列第三。这三张罚单合计罚额约1.2亿元,已超行业总罚额“半壁江山”。银盛支付服务(下称“银盛”)和寻汇支付(下称“寻汇”)分别被罚没约1645万元和1474万元,进入前五。这5张千万级罚单,仅同比多1张,合计罚额却翻了一倍有余。

山西易联支付(下称“山西易联”)被罚没约965万元,位列第六,逼近千万元级罚单。前十张罚单金额合计约2亿元,呈现“头部集中、长尾分散”的特点。

但当期处罚频次并无绝对的“高频王”。合并观察机构罚单和相关责任人罚单发现,易票联、广州合利宝支付科技(下称“合利宝”)和网易支付(杭州)(下称“网易支付”)各有3张罚单,并列被罚频次最高机构。

地区分布高度集中。非银支付机构注册和业务分支较集中的传统高地—广东、北京、上海,三地合计罚没约1.7亿元,占总额超七成。其中,广东约7716万元,北京约4999万元,上海约3928万元。这体现了区域支付机构和分支机构的风险暴露情况。

三条高压线

如此“少而狠”的处罚,这些机构触及了哪些监管高压线?

研究分析牧羊犬平台数据发现,商户管理、账户清算和反洗钱三大类案由交织,牵出整个业务链条。需要说明的是,各类案由存在交叉,同一罚单常涉及多项违规,因此分类加总金额远超实际罚没总额。

第一类案由涉及商户和收单入口。当期,至少13张有罚金的机构罚单事关商户或特约商户管理,相关罚没金额超1亿元。在收单市场激烈竞争之下,对特约商户准入审核不严、交易监测缺失、商户信息变更未及时报备等问题反复出现,给虚假商户、套码、异常交易创造了入口。这直接关系到金融系统安全:支付机构触手广泛,入网审核稍有松动,收单通道就可能被用于套现、赌博、电诈洗钱或其他异常资金流转。

第二类案由涉及交易和资金链路。清算管理、结算规则、T+0资金结算类违规仍是“重灾区”,至少17张有罚金的罚单与此相关,罚没金额约1.85亿元。T+0服务本有严格适用条件,但在竞争中成了一些机构的标配。资金在途时间被压缩到零,风险暴露缓冲时间也被压缩到零。

第三类案由则关乎反洗钱和账户管理。至少13张有罚金的机构罚单涉及客户尽职调查、可疑交易报告、身份不明客户交易、反洗钱管理等内容,罚没金额超1亿元;至少14张有罚金的机构罚单涉及账户管理、非同名转账、实名制或开户意愿核实,罚没金额约1.3亿元。大额罚单中,都出现了反洗钱或客户身份识别相关案由。

三类违规环环相扣:商户准入不严导致虚假商户入驻,虚假商户产生异常交易,支付账户脱离真实身份和真实交易背景,异常交易绕过清算监测,最终反洗钱防线全面失守。

有一张罚单与众不同:山西易联并不在第一梯队,但获得近千万元罚单,其案由并非常见的交易前端违规,而是“未履行风险管理措施,未落实合规管理、内部控制”。违规案由首次突破业务操作层,这说明监管机构的目光已从“业务怎么做”延伸到“公司怎么管”。非银支付机构自身的治理架构和内控体系正在成为新的合规焦点。

跨境支付和外汇合规则是另一处暗礁。机构类罚单中,人行系统开出的罚没金额约2.3亿元,占绝对主导。国家外汇管理局系统仅一单,罚额约353万元,案由是“未经批准经营结汇、售汇业务以外的其他外汇业务”。跨境支付是近年不少支付机构布局的方向,此次对连连银通电子支付公司的处罚为行业敲响了警钟:业务拓展不能以逾越合规红线为代价。

五张大罚单

当期,北上广深杭各有一张超千万元级别的罚单落地,合计罚没金额占总罚额七成。五张罚单背后究竟有着怎么的不同寻常?

“罚金王”广州易票联,单笔罚没近五千万元。案由构成几乎是一次“全垒打”:违反账户管理规定、违反清算管理规定、违反商户管理规定、未按规定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未按规定保存客户身份资料和交易记录、未按规定报送可疑交易报告、与身份不明的客户进行交易。从账户到清算到商户管理,从身份识别到可疑交易报送,支付业务链条上的关键环节几乎无一幸免。两名责任人一并被追责。

该机构底子不薄,其不仅是国内最早开展支付业务的公司之一,业务覆盖POS收单、互联网支付、跨境结算、便民缴费,还是银联和万事达的成员单位,具备接入两大银行卡组织网络、开展相关收单及跨境支付合作的基础条件。但底子再厚,也经不起反复透支。易票联并非初犯:2017年因违反银行卡收单规定被罚约533万元;2019年再罚12万元;2023年因机构、账户、商户管理违规被罚没141万元。十年间四度领罚,从533万元到4874万元,金额翻了九倍。其牌照将于2026年12月到期,续展前六个月领到年内最大罚单,前景不容乐观。

北京的开联通亦获单笔罚款近四千万元。案由列得很细:交易信息不真实、不完整、不可追溯;风险监测和风险评级要求未严格落实;违规开展支付账户向非同名银行账户转账业务;违规开展T+0资金结算;大额预付卡购卡未按规定留存身份证件。

交易信息不真实,意味着监管机构和自身都看不清交易原貌;非同名转账和T+0结算,意味着资金可以更快、更松地穿过支付账户;大额购卡不登记身份证,等于客户身份识别这道门无人看守。商户、账户、资金、客户身份几道关口同时松动。被罚后五个月,这家公司的支付牌照被注销。

开联通是第一批获得牌照的非银支付机构。彼时,移动支付尚未爆发,预付卡仍是线下支付的重要工具之一。从首批持牌到牌照被注销,历经十五年。其间,非银支付行业从预付卡和互联网支付起步,经历了二维码支付爆发、移动支付双寡头格局形成、备付金集中交存、反洗钱监管全面升级。第一批27张牌照中,有的长成了巨头,有的被收购,有的默默退出—开联通成为首个因续展未受理而离场的“Z2”前辈。

上海的汇潮领受了一张约3500万元的罚单。案由包括违反清算管理规定、账户管理规定、商户管理规定,以及一项罕见的“罪责”—未如实提供执法检查材料。业务违规还能整改,但在监管执法中,机构不能如实提供检查材料,监管机构面对的就不只是业务风险,还有信息不透明和配合度问题。

更值得关注的是,汇潮的牌照自2022年6月起就处于中止审查状态,四年间没有正常开展新增业务,却仍因历史行为领到这笔处罚。可见,旧账不会因为牌照被搁置而自动清零,整改没有完成,合规问题只会长期悬置,随时可能引爆。

深圳银盛的罚单额约1500万元。案由简洁:违反商户管理规定、清算管理规定、账户管理规定。三个词覆盖收单业务的核心环节—商户管理决定收款方名单,清算管理决定资金走向,账户管理决定钱落何处。收单机构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往往就这三处。商户拓展过快,外包服务商管理不严,入网审核流于形式,风险会从一个商户、一笔交易,扩散到整条收单链路。

杭州的寻汇被罚1474万元。案由覆盖账户管理、清算管理、商户管理、机构管理,以及客户身份识别、身份资料和交易记录保存、大额或可疑交易报告、与身份不明客户交易等反洗钱义务。这张罚单几乎拉出一条完整的反洗钱风险链:前端商户管理不严,中端账户和清算出问题,后端反洗钱监测失灵。这笔处罚一年前就已作出决定,但直到2026年4月1日才正式披露。

制度组合拳

问题之所以集中暴露,行业之所以进入出清阶段,主要是2024年到2026年初,三份文件在支付行业监管框架中依次落位。

首先是2024年5月施行的《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非银支付业监管框架从部门规章上升到行政法规层面。这是非银支付领域第一部行政法规。央行随即配套出台《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实施细则》。注册资本门槛被明确提高到1亿元,股权、实控人、业务规则和责任追究都被纳入更高强度的制度约束。“双罚制”被写入规则—2026年上半年个人罚单均值上涨,正是这一制度安排的效果开始释放。

接下来是2026年1月生效的《金融机构客户尽职调查和客户身份资料及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所有支付机构被明确纳入反洗钱义务主体范围。过去被视为“通道”的机构,如今也必须回答:客户是谁,资金从哪里来,交易是否真实,异常行为有没有被识别。

随后是2026年2月施行的《非银行支付机构分类评级管理办法》。反洗钱占权重15分,重大违规可触发一票否决。评级结果与牌照续展、业务范围、创新试点资格直接挂钩。一次重大处罚可能导致降级,降级意味着业务受限,严重者则面临退出。

监管机构高层态度鲜明。2026年1月15日,央行副行长陆磊在全国支付结算工作会议上提出“严格实施支付机构穿透式监管和支付业务功能监管,塑造合规致远的行业健康生态”。“合规致远”四字被业内解读为监管机构的中长期基调。这意味着所有支付机构过去靠场景、商户和流水讲故事,现在要靠系统、内控和风控交答卷。

牌桌在变小

非银支付业满目皆是合规风险?并非如此。

非银支付业交易量极大,但因费率低而营收规模不大。除财付通(俗称微信支付)和支付宝两大巨头外,多数持牌机构营收和利润规模有限。一张罚单可能就是几个月的利润,甚至直接改变经营轨迹。

2015年,人行发放的非银支付牌照达到271张峰值。《非银行支付机构风险专项整治工作实施方案》于次年落地,此后行业基本未见新增发牌。相反监管层不断在存量牌照中清理。此后十年,每年均有机构退出。2026年5月的续展窗口集中释放信号:开联通续展申请“不予受理”,快付通、杉德、东方电子支付等机构续展审查被“中止”。截至观察期结束,牌照存续数量降至159家,112张牌照已经消失在注销名单里。开联通从领罚到注销不到四个月,这个节奏预示着未来出清周期可能进一步缩短。

目前行业洗牌大致有三种样本。第一种是牌照注销。开联通是典型代表。从首批持牌到牌照被注销,十五年经营以一张千万元级大罚单和一条注销记录收尾。第二种是续展审查中止。它不同于注销,牌照尚未彻底退出,但业务前景长期悬而未决。汇潮支付便处在这种状态:2026年6月,其仍因清算管理、账户管理、商户管理违规等原因,被罚没3422万元。第三种是经营崩溃后的市场出清。开店宝支付曾有过年交易规模4万余亿元的高光时刻,业务覆盖银行卡收单、互联网支付、预付卡发行与受理。公开信息显示,开店宝曾多次被人行各分支机构处罚,2024年12月自行公告暂停全部支付业务。2026年7月,其母公司上海点佰趣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

与此同时,31家机构拿到了“长期有效”的牌照,头部阵营的格局进一步强化。支付宝和微信支付两家合计市场份额超八成。其余150多家持牌机构,在不到两成的空间里竞争。预付卡曾是不少中小机构的安身之所,随着移动支付对消费场景的全面覆盖,这个细分市场在几年里经历了不可逆的萎缩。依赖预付卡业务的中小机构如果不能成功转型,自然退出或被整合只是时间问题。转向收单市场则是一片红海——竞争白热化的直接后果之一,是在商户拓展和交易规模的压力下,合规标准被悄然放松,放松的代价最终体现在罚单上。

全球同此凉热

在竞争激烈且合规要求极严之下,出海成为不少非银支付机构的选择。但合规成本的上升是全球性的,不受国界限制。

Block Inc.旗下拥有美国移动支付平台Cash App。2025年Block围绕Cash App连续与多方监管机构达成和解或被处罚:48个州金融监管机构就反洗钱合规问题处以8000万美元罚款;美国消费者金融保护局要求其支付1.75亿美元,其中包括1.2亿美元消费者赔付和5500万美元民事罚金;纽约金融服务局又因反洗钱合规缺陷处以4000万美元罚款。三项合计约2.95亿美元,其中直接罚金约1.75亿美元。案由涉及反洗钱控制失效、消费者权益保护违规和客户投诉处理不当。

欧盟正在推进《支付服务指令3》和配套的《支付服务条例》,预计2027年至2028年正式生效。新规将进一步强化支付机构的客户身份验证要求,提高开放银行的数据标准,加强对欺诈交易的监管。

在不同司法管辖区之间,合规要求正在形成一种“向上看齐”的趋同效应。对中国非银支付机构而言,这意味着出海的合规成本在增加。

这个行业曾经相信规模。交易规模越大,场景越多,商户越广,生意就越完整。现在故事换了讲法:交易量仍然重要,但交易量背后的真实商户、真实账户、真实资金流向正在变得更重要。牌照仍然稀缺,但牌照本身已经不能保证安全。

159张这个数字可能还会继续下降。趋势已然明确:非银支付行业的准入门槛在提高,合规成本在上升,没有足够资本实力和风控能力的机构,正在陆续离开这张牌桌。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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